那军户出身的水兵团长正夹在二人中间,这时也蓦地拍案而起。
“好了!”他喝断,“说的是西线之事,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那是因为再糊涂的人也知道,这两件事实则是一回事。”池迎澜冷不防开腔,却照旧头也不回,端端正正跽坐自己的食案前,“前有西线军屠郡,今有我们东线军血洗沧王城。现下沧军还未打败,城里的百姓也还活着大半——将来要如何定规矩,不得一并议么?”
“欸——莫说将来,眼下的事也还得一并议呢。”白氏一拍案头,扭身拿嘲弄的眼神看看周围,“西线军屠郡这事儿,如何处置?今日屠城之事,又如何处置?还有那些关在牢里的反民——是杀是放,才先吵了半天,这会儿怎的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下首浮起一片模糊的议论声,营长们大半醒了酒,俱各交头接耳,坐立不安。
俞蝉麻木地坐在食案前,感觉方才那些尖锐话音还在脑内打转。
城中那些事,他们都知道。她想。也对,收尽了铁器、扣押了男丁,满城妇孺便是一块鲜美肥肉,好些军士纵使有贼心没贼胆,瞧见旁人渔利,也难免要眼馋埋怨。这些团长成天与下级打交道,又怎可能全然不知?
“依我看,倒不必急于将这几件事相提并论。”她听见沉默已久的苏团长开口,“西线军大肆杀戮或有军纪涣散之嫌,但我们汶国与沧国却是旧怨在前,又有今日百姓造反在后,军士们心存怨恨本在情理之中,斩杀反民以自卫也是理所应当,二者怕是不可混为一谈。”
白氏的冷笑响在身后。“这我可听不明白了。照苏团长的说法,泧国三郡民兵杀我汶兵在先,这是前仇;民兵对抗平乱军反遭屠杀,又是理所应当。如此说来,不是一码事么?”白氏摊开两条臂膀,摆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态,“怎么,难道仇怨也跟酿酒似的,三十年前的旧仇还比新仇更香更浓一些?”
章卓徵再次从席位上窜起来,一只巨手还倒抓着酒壶。“团长说的不错,俺看两件事便无甚分别!”他嚷嚷道,“海民原是岱舆岛野人,那泧人更是西南山地的蛮子——于咱们而言,不尽是外来人么!杀哪个还不都是一样的!”
“你胡咧咧什么呢!”他左近一名营长大骂,“海民从岱舆岛迁上大陆已是千把年前的事,泧人的来历更是无从考证,跟打哪儿来的有啥干系!”
章卓徵摇摇晃晃转过身,抓酒壶的手冲那人不耐烦地一甩。“还用得着考证!看他们那凶残的做派——哪里会是咱们东岁人!”他嘴里喷出沫子,又拿空酒壶拍拍肚皮,“俺卖肉……那也是做老实生意,可不来虚的那一套!不像有的人,心里明明这样想,嘴上还不肯认!真正杀起人来咯,那可是比宰猪还狠!”
“你两个都给我闭嘴!”上首的刀盾手团长喝道,“越扯越不着边了!团长们议事,你们插什么嘴?”
底下嗡嗡声暂息,章卓徵气哼哼坐下去,喉咙里连滚几个响亮的酒嗝。
翟氏却照旧杵在席间,挺身转向云曦。“既是二王女问咱们的想法,我也不藏着掖着!”他声震殿顶,“方才我便同几位团长表过态,眼下哪怕添了泧国的事儿,我也还是这个说法——纵使有奸细挑拨,那也是他们平民要造反,可不是我们强他的!天底下从没有不杀反民的道理,无论今日这城中死了多少人,那都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赖不着咱们!”
话音甫落,下首半数席位间尽响起应和声。
“对,赖不着咱们!”
“是他们自找的!”
“自作孽,不可活——”
翟氏让那些乱糟糟的呼喊吹胀了胸膛,不等杂声归寂,又紧接着说道:
“至于白团长和潘团长说的杀奸拿人,那也是为防贼人作祟,无可厚非!今日抓到沧军安插在平民里的奸细,不正说明提防得不错么?要不是咱们强横些,惹得那些个平民心有忌惮,不定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又是一阵激烈的呼应。云曦伫立过道当中,耳听两侧涌起的声浪,脸上不现喜怒。
白氏突然大笑,一连串放肆的喉响盖过下首杂乱的喊叫。
“哎呀,说得倒好像今日这俩奸细是你们捉到的!真当那些死士已教你们骑兵杀尽啦?”她揶揄道,“翟团长一个大男人,抢人家死士功劳也罢了,行事却何必遮遮掩掩,还寻那么些七七八八的理由当幌子。你们跟海民早有世仇,如今困在这城里抓不着沧兵,便只好变着法儿拿平民出气——这样简单的话,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翟氏那粗壮的脖子登时青筋暴突。
“村妇之言!”他喝骂,“你手底下两千五百个水兵,攻城那日折了大半,今日在反民手里又折了不少——这才过了多久,难道你尽忘了?怎么,你一个寡妇死光了屋里人,便也盼着手底下的弟兄白白送命,一家子小的爹死娘嫁,老的也无人送终么!”
白氏收敛笑意,也从席上立起身,冷冷回视他。
“攻城那日我人便在船上,亲眼看着弟兄们被那轰雷炮炸死,也亲眼瞧见自己的船尸骨无存。这些还轮不到你来提醒。”她说,“是,这些个平民今日确也伤了我一些弟兄,但当着众位营长的面,我也不怕说个清楚。”
她侧过身,面朝下首。
“弟兄们尽是募人,甭管从前做的什么营生,那都是平民出身,甚或是东躲西藏的黑户。至于我么,一个打渔寡妇,我可从不遮掩,在座的想必也无人不知。咱们这样讨日子的人,无论从前活在哪个地界,都晓得什么叫‘匪来如梳,兵来如篦’;长这么大个儿,咱们也没少在兵匪那儿吃苦头——且若不是跟我一样长在湖石山,你们被军爷刮去的油膏,怕是比被水匪刮的还要多。”
俞蝉发现有好几位营长坐直身子,炯炯发亮的眼光集中过来。而白氏浑不在意,只兀自拿她那粗狂洪亮的嗓音继续:
“我这村妇再粗鄙,既过过百姓那担惊受怕的日子,倒也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痛恨那些恃强凌弱还得意洋洋的草包。所以冤有头债有主,沧王城这事儿是谁挑唆的,谁便血债血偿。”
她膝盖一提,踢起脚边一根细长的竹竿,一把抓握在手,轻轻一拄,身前食案便喀啦一声裂开。“我要的是沧兵脑袋,是沧王那两颗干瘪的卵蛋。”白氏朗声道,“谁要以为几个黄口小儿的头颅替得了这些,那便随他去砍!毕竟这样的软蛋,莫说沧王那.话.儿,怕是自己的也早教人摘了,只等着披上袍子去当中镇人的巫医罢!”
粗俗的字眼让不少人蹙紧眉头,下首那些聚精会神的脸却眼光如沸。章卓徵的脸一路红到脖根,当先拊案而起。
“话糙理不糙!”他张开两条臂膀大叫,“俺也是白团长这个意思!”
白氏手下的营长纷纷起身。
“我也是!”
“俺也一样——”
“我们都听白团长的!”
视线扫过那一双双激奋的眼睛,俞蝉突然明白过来,白氏能驯服这群下属,凭借的绝不仅是手段残暴。
身侧食案轻响,池迎澜也起身转向众人,脸上神色端肃如常。“我不在乎什么旧仇新怨,但无论如何,在军队,纪律便是铁律,也是保住军士性命的唯一法门。今日文鳐营惨败便是最好的例子。”她目光转向翟氏,“听方才翟团长所言,军士烧杀掳掠并非军纪涣散,而是翟团长有意放纵——这很好,起码胜过当团长的管不住手下。不然在城里已是这德性,上了前线便更要乱套,莫说轰雷炮,纵使对上步兵的弓箭,刀盾手只怕也是盾都拿不住,只顾着四散奔逃,将背后弟兄送给敌方流矢。”
她冷肃的目光扫视上首,“只不知旁的团是否也是如此。”
府兵团长里那谨慎的丁氏这时竟站起来。“池团长所言甚是。”他朝云曦的方向拱手俯身,“卑职有罪,虽担着团长之职,手底下却尽是五年一换的府兵,所以为着维系弟兄之间的感情,难免要纵容一些。今后卑职定好好管束,绝不再犯。”
余下两个府兵团长正看他眼色行事,见状也连忙起身请罪。
“卑职也一样,请二王女恕罪。”
“二王女恕罪。”
云曦不答,只打个手势令他们落座。
“蔺军长,匡军副,金军副。”她左手扶上剑柄,“你们三位以为呢?”
军长蔺长源迟疑片刻。他侧转着身子盘坐席间,手里端一只半空的酒碗,从云曦踱下玉阶开始却滴酒未进。他搁下碗,起身拱手胸前。
“纪律是第一铁律,这固然不错。但卑职想……如若纪律不得人心,怕也是不好执行。”蔺长源斟词酌句,“抛开明面上那些理由不谈,西线军与泧人的新仇也好,咱们与海民的旧怨也罢——归根结底,也是军士们不愿辛苦拼杀一场,到头来却落个战死沙场也无人惦记、无人复仇的下场而已。我们既是上峰,也是共同杀敌的袍泽弟兄,多少应该体谅下情才是。”
匡军副也竖起来,隔着几排席位向云曦打个躬。“蔺军长说的是。”他开言,“卑职笨嘴拙舌,想的与蔺军长一般,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但依卑职愚见……打仗吗,要想赢,指挥、纪律和英勇的军士,那是一样也缺不得。若不教弟兄们心服口服,只怕要影响士气。”
一旁的金军副却出声道:“蔺军长和匡军副此言不妥。”
他扶膝起身,因坐席位于上首第一排,也跟着转过身去,环看底下人群。“照卑职看,咱们是东岁人,千把年前起便走南闯北经商,繁盛至今,靠的无非是‘和为贵’三个字,惯于化干戈为玉帛,而不是硬碰硬,闹个玉石俱焚的下场。若偏要学那些边地蛮子的作风,为着点小财小利四处劫掠,还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将来不也要变成那些成天随心所欲,一副强盗做派的小部落么?”他正色,“再者说,咱们打仗那可是一贯要论功行赏的。便是当真战死沙场,屋里头还能得三年全饷和终身月俸,怎么就说得像是弟兄们不报仇,便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呢?”
这却不像他的话。俞蝉从眼梢瞧他一眼。论辈分,金执吉是云曦的表兄,足足长她二十岁,多年浸淫军中,也始终表现平庸。征涞之战起他依金家嘱咐辅佐云曦,此后竟偶尔口齿伶俐起来,谈吐与从前判若两人,仿佛多长了一条舌头,却显然不是自己的舌头。
果然,蔺长源也瞧出这一点,脸上写满不情愿,嘴里却让步道:“金军副所言也不无道理。”
云曦神色不变,食指轻敲剑柄。
“汶淜两国现已结盟,立场须得一致。”她从过道间转看曲泽昀,“大王子是淜军统帅,对此事有何看法?”
俞蝉随众人回转脸庞。淜国大王子有那么一会儿不曾答腔,只眼角微微抽动,手中仍紧捏那份急递的副本。
“汶军之事,我淜国不便插手。”他平静道,“二王女自行决断,我淜军遵从便是。”
白氏哼笑。“眼下大家同坐一船,在座的便尽是自己人,大王子又何必藏着话不说呢。”她那沙哑的嗓音再度扬高,“我看这几日在城中,淜国军士可是规矩得很哪——莫说烧杀抢掠,便是一个鬼鬼祟祟、小偷小摸的淜兵也瞧不见,各个踩着点儿换班,只怕同那海民正面碰上,见着咱们的人更似老鼠见了猫,掉头就走。看这架势,纵使今日我们说错了,那些屠郡的西线军不能罚也不该罚,想必大王子也不会因此放纵手下,令他们也散进城里洗劫一番罢?”
这回曲泽昀脸上的筋肉只短暂抽搐一下。
“淜沧两国原是友邦,往前从未结仇。如今纵然立场不同,自然也没有劫掠平民的道理。”他终于说,“海民凶悍,却也不尽是蛮不讲理之徒。何况大家同出一族,待汶国一统人界,也势必要治理此地。既如此,除非将士们有杀尽数十万百姓的决心,否则与其结仇,不若争取拥戴,也便于将来接管沧国,平定民心。”
“大王子说的在理。”淜国军长附和得惜字如金。
云曦颔首,转向下首。
“众位营长和营副也在,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营长们面面相觑,章卓徵好似又要站起来,却教章卓羽一拽,一屁股跌回去。
“那么,便容我说一说。”
云曦转个身,沿过道走向另一头,又缓步回向正殿底里的玉阶。
“请众位营长入内以前,殿外吵着要严惩反民、处决俘虏,我听见了。才先各位军长、团长各抒己见,虽莫衷一是,却自有道理,我也听得明白。”她声色从容有力,“不错,今日召众团长议事,又将走脱反民与西线军屠郡一事一并提起,确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无论今日的沧王城与泧国三郡有何分别,西线军和咱们东线军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要紧的不是我汶军占不占理,而是东南百姓如何看待我汶军。”
拾上玉阶顶端,云曦从案头摸起一份折子。
“方才白团长说,桌椅板凳杀不了人。我不这么以为。”她举起手中之物,“一个时辰以前,各团便送上了今日的折伤簿。我想问问众位营长,你们可知除去与沧军对战的水兵,这一天之内城里统共折了多少军士?”
底下脸膛茫然对望,没有一人答得上来。
“撇开负伤和不见尸首的,共计七百三十四人,是今日水兵折损的百倍之数。”云曦揭晓答案,“这七百三十四位军士,各个装备齐全、内外兼修,却不是死在沧兵刀口之下,也不是死在沧军的炮口之下——他们多是被城中老幼妇孺的桌椅板凳所杀。可见俗语说的不错,‘人急造反,狗急跳墙’,纵使被没收了铁器,这些不曾习武的平民发起狂来,哪怕不是利刃,也能化作钝刀。”
她将那折伤簿掷回案头。
“沧国国境纵向伸展,北及太渊河,南邻沢国边郡;而泧国西临丘墟水,东接内海‘涌泉’,是扼住南下‘咽喉’的东西走势。因此我汶国东西两军南进,势必要跨越这两国大半国境,面对数十乡郡的军民。而再往南,还有六国的数百乡郡。”云曦俯视阶下,“我请诸位想一想,若是我军大肆屠戮的消息传遍东南,这样的反民会有多少?一旦反民增至百倍、千倍、万倍,我军的折损又会是多少?”
殿内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睛凝视着阶顶。
“南线三军六万七千五百人,其中我麾下的东线军共四万五千人。与东南各国可供调派的兵力相比,这人数固然不少;但与东南万万百姓相比,却又少得可怜。”云曦重又步下玉阶,话音与脚步一般稳健,“我许诺你们军功,是为让你们奋勇杀敌,而不是白白送命。我要的是打得胜、打得快,是你们早早归家,带着荣誉和赏赐与一家老小团聚,而不是要军户再送一口壮丁、农户再少一个膂力,或者户部再省一份募人的军饷。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歇住声,脚步止在阶底,身形虽远远称不上高大,却笔直地稳立人群前方。
“所以我也想问一问各位,你们要的是什么?”她的目光滑过面前每一张脸孔,“是图眼下之快,为将来多添成百上千万敌人,还是领着军赏、带着武阶,囫囵个儿回到家人身边?”
一阵窒息的沉默。
下首席位间竖起一条人影。
“我们想囫囵个儿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不清的人影跳立起来,举高手臂呼喊。
“囫囵个儿回去!”
“回到汶国,跟家里人团聚!”
“团聚——团聚!”
震天的呼声回荡大殿,玉阶两旁的护卫也各个涨红了脸,举高长枪加入。
俞蝉能看见云曦脸上浮现的微笑。
她话里没有一句对屠杀的评判,更不曾提及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因为任谁都知道,无论杀过多少人、剥夺过多少回家的机会,也无论心怀仇恨或愧歉,在这异国他乡战斗时,这些军士最惦记的依然不过是活着归家。
践踏旁人容易,等轮到自己,便连最卑微的愿望也尤嫌奢侈。俞蝉端起酒碗,拿苦酒冲淡满口酸涩,再统统咽进肚里。
“好。”阶前传来云曦嘹亮的话音,“既然大家尽是一条心,今夜便定个规矩。在座无论军长、团长还是营长,今后务必要管束手下,谨记军律——占城以后,军士须得二人同行,不得杀害平民、不得劫掠百姓、不得□□妇女幼童,也不得烧毁房屋神庙。如有违背,杀人者偿命,劫掠者断臂,□□者割腿,纵火者斩首,包庇者同罪,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陡然冷峻,她慢慢扫视下方脸孔,面上毫无表情。
“可听明白了?”她问。
眼见大势已去,蔺长源领着两名军副和一众团长起立。
“明白!”他们齐声应道。
下首还呆坐席上的低级武官也忙乱起身。
“谨遵钧命,一定严加管束!”
应答声在四壁间撞出几重回响。
云曦静候那回声止息,而后徐步进前,拾起俞蝉案头的副本。
“西线军屠郡与今日屠城一事,虽有违军律,却也是为镇压顽抗的民兵,可以不予追究。但事后他们纵火灭口、滥杀无辜,有这几份口供为证,确是无可置辩,罪不能恕。”她不看俞蝉的眼睛,只从中拣出三份供词,举高示意周围,“日出前我便会回信西线,令柴军长戴罪任职,同时处决带头犯事的营长,严惩监督不力的团长,正风肃纪,教西线军引以为戒。”
折起那几张力透纸背的口供,云曦将它们攥入掌心。
“至于今日城中的反民,等审问之后,我会亲自择出十名首犯处决,并将沧军奸细的阴谋公之于众,好威慑余下百姓,让他们不再轻举妄动。而俘虏……”她看一眼底下引颈侧耳的营长,“虽说降者不杀,但文鳐营是如何对待任营副,大家有目共睹。审讯一毕,他们尽交由翟团长和苏团长处置。”
翟氏绷紧的脸好似岩石,闻言只挺起胸膛俯首。
“多谢二王女!”
他身旁的苏氏跟着拱手,俯低的脸上却更多是若有所思。
“还有那李明念呢!”下首遽然响起一声质问,是个步兵营长拨开人丛,胡乱前跨的双脚险些让食案绊倒。他扑栽上过道,勉力站稳双腿,醉眼望向阶底的云曦道:“旁的不说,她打伤那么多弟兄,总该有个处置!”
“放肆!”潘氏立时喝道,“你这是质问主帅?!”
人群晃动一下,魏升竟也走出来,拱手那醉汉身畔。
“二王女恕罪,袁营长是吃多了酒,一时忘了规矩礼数。”他恭敬地开言,“但不仅袁营长,我们好些弟兄确也想为此事讨个说法。”
“不错!”又一个营长挤出人墙,丝毫不惧潘氏的眼刀,“反民只处决带头的,我们接受;往后不得抢杀平民,我们也遵守。可李明念今日伤了那么多弟兄,分明是生了二心,通敌作乱!必须得严惩!”
“胡说八道!”阶边赫然拔起一道怒叱,是葛若西忍不住出声,原本挺立不动的身躯也抢前一步,“李姑娘从西南过来,莫说海民,便是与咱们汶人也不甚相熟,哪来什么二心?”
俞蝉瞥向面前的云曦。她长立原地,既不阻拦,也不表态,平静的脸不露半分情绪,那只搭剑的手却按捺不住,食指无声敲击着剑柄。
“葛营长也知道她是西南来的,既然与我们不是同族,又凭什么替我们卖命?”魏升的声音隔着半个正殿传过来,“再者说,李明念还是玄盾阁的人。众人皆知玄盾阁既做贞国的买卖,又跟咱们汶国做生意——结果这阁主倒好,把个女儿不清不楚留在咱们汶国,也不签影卫的死契,还着意安排在二王女身边,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放屁!”葛若西已顾不上礼节,“这大半年来李姑娘一直护卫二王女,她真要有什么歹意,一早便可下手!哪里还轮得着你们来泼脏水!”
“那她今日所作所为又怎么说!”那醉酒营长叫喊,“这可不是她头一回闹事,上回在淜国便伤了咱们好些个骑兵弟兄,今日不仅男兵,连你们女兵她也照打不误,还有什么可辩的!”
“说的好!”又有人道,“打海民有折伤也罢了,让自己人打伤,这算得上什么事儿?!”
“哪怕不是通敌,她李明念也定是可怜那些海民,帮着他们对付咱们!”
“干出这种歪屁股的事儿,哪里还算得上自己人?我看她就是奸细!”
“对,就是奸细!”
愤怒的叫嚷一时充塞大殿,刺得俞蝉耳里嗡响一片:这是在屠城一事上吃了亏,打定主意要拿李明念撒气。
葛若西站在云曦身后,阔方脸上那双炯烁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李姑娘今日连平民一道打伤,怎么可能是要帮着他们?”她出其不意道,“必定是让滩地上的炮火震伤了脑袋,才有此无心之举!”
俞蝉一愣。谁给她出的主意?她瞟过不动声色的云曦,又回望人丛里不发一言的章卓羽。
一个骑兵营长大手一挥,对着金漆剥落的墙壁指住医所方向,口里叫道:“无心之举?这话怎的不同医所里那些弟兄说去!我手底下几十个人要叫住她,结果尽教她打成了重伤——那会儿葛营长可是还在海上!难道你比他们还看得清楚?”
“我已经问过那些抓她的死士!”葛若西难得对答如流,“那会儿谁叫李姑娘她都不听,分明是震伤了脑袋!你若不信,便传他们上来作证!”
“我看倒没这个必要。”魏升却紧接着开口,“死士跟李明念一样尽是南荧人,不帮她开脱,难不成还帮咱们说话么?况且纵使这话真的,谁又知道她是不是为着掩人耳目,才故意打伤平民?若她真有这样的心计,将来不定还要坏什么事呢。”
轻飘飘几句话,登时让他身后一众武将沸腾起来。
“这样的人留在二王女身边,我们怎么放心!”
“莫说留在主帅身边了,便是留她在军营里,哪个还睡得安稳?”
“上回是几个人,这回是几十个人,下回她不定还要伤多少人呢!到时候连团长跟军长都伤了,那还得了哇!”
“要严惩——严惩!”
“干脆砍了脑袋,一了百了!”
乱糟糟的叫唤愈演愈烈,上首几个团长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砰,铁风营营长一拳砸上食案。“好了!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像什么话!”她怒喝,也不顾四周尽是平级的武将,斜起眼便一一睖视过去,“还什么砍了得了,越说越不着边。也不拿你们脖子上那颗东西想一想,加上今日受伤的军士,我们是派了多少死士才拿住她?那样好的功夫,若真想帮着海民,早不知要弄死我们多少人手!”
“说道褃节上了,”另一位女营长赶忙接言,“李姑娘的身手,今日大家也算有所见识。若她真有什么异心,大可杀了人便跑,哪里还会傻傻等着死士去抓呢?我看还是葛营长说的对,定是李姑娘让炮火震伤了脑子,失心疯发作,才对旁人大打出手。当务之急是请个医士好好看看才是。”
“对,先请个医士看看。”又有水兵营的帮腔,“攻城那日咱们中了沧军埋伏,李姑娘不仅冒死跳海送信,还下水救了好些人呢。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奸细么。”
“不错——奸细救人,这不合情理吗!”
“有什么不合情理的?”那发怒的骑兵营长瞪回去,“为着遮掩,她连平民也一道打——难道还舍不得救几个人了!”
“蠢娘儿们,还上赶着给奸细找借口哪!”
双方争执起来,那醉酒的营长歪着身走出过道。
“疯没疯,一审便知!”他顾自朝殿门跌去,“人不就关在外头么?我现下便去问她!”
起先少有人留意他此举,直到几个席位靠近殿门的见他跌撞出去,才左拉右扯地招呼起来。
“欸,去看看!”
“出去,出去——”
“听听那贼婆娘自己怎么说!”
一番呼左唤右的吵嚷,急匆匆的脚步一拨拨涌出门槛,下首席位展眼空了大半。
过道另一侧的高级武将们没有动弹,犹疑的目光相互寻看,最终不约而同转向云曦。她仍旧不动声色。
“走罢,我们也去看看。”她说。
狭长的檐廊人头攒攒。
俞蝉跟在队伍最末跨出殿门,分明已挣脱室内窒闷的空气,却依旧感觉焦肉的恶臭萦绕身周。她忍住作呕的滋味,一面跟着前方女兵挤向铁笼,一面往大坪里眺看。大约是听见早先殿内的动静,那群挤在院内的军士已散了小半,余人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退至墙边,伸长脖子朝廊下张望。月光照亮他们的脸,每一张都是相近的惨白颜色,远远看去,竟与城中那些成堆的尸首一般无二。
铁笼四周围得密不透风。俞蝉随云曦站住脚,见那醉酒营长扑在笼边,正手抓铁栅使劲拍打。
“李明念——李明念!”他扯着嗓子叫唤。
笼内青年倚坐对面,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醒着还是晕的?”醉酒营长嘟囔,眼见百叫不应,只得往侧面摸索,争奈才拐过笼角便教拥塞的人群堵住去路。他满脸不快,两只大手故技重施地捉上铁栅,右腿也抬起来,冲着笼子又踢又踹。
“欸——欸!”他不住嚷嚷,“醒醒!听见没有!”
铁笼摇晃,倚靠在内的人躯也微微摇摆。俞蝉默立在旁,有那么一瞬忽而感到惊讶。她已习惯李明念的身强体壮、力大无穷,此时亲见她随铁笼晃动,却猛然记起这也不过一具肉体凡胎,而非一块冷铁、一座大山,无坚不摧,难以撼动。
但那笼内人躯也始终没有倒下。她坐在那里,背靠粗密的铁栏杆,任凭囚笼晃摆,一言不发。
周围人丛躁动,有人从檐下打落一只宫灯,拿近前冲笼内一照。
“眼睛睁着呢!”他宣布。
那醉汉闻言咒骂,用力往人群里一挤,总算绕到李明念身后,从铁栅的缝隙间将她一搡。“欸——莫给我装死!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我要问问你!”他粗声粗气道,“你要是还晓得一点廉耻,便老实交代——今日究竟为何要打伤我那么多弟兄!”
笼内人纹丝不动。
又有两名营长挤过去,使劲推搡她后背,甚或朝她身上的伤处抓挠起来。
“快说!装甚么聋子!”
“打伤自己人的时候不是顶神气么,啊?这会儿倒给我装聋作哑啦!”
眼看一只手掐上她臂间黏糊糊的灼伤,俞蝉眼角筋肉抽动,未及出声阻止,便听哐啷啷一串巨响,惊恐的惨叫旋即刺入耳鼓。
廊下一片惊呼,挤塞笼边的人群慌慌张张退开,那醉酒营长更是踉跄后跌,幸得同伴簇拥起来,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铁笼跟前只剩下一个骑兵营长,他探入笼内的右手还紧捉囚犯胳膊不放,左手却死死推拒铁栏杆上,身子怪异地滑跪下地,一张脸紧紧贴住栅栏间的缝隙,仿佛要将脑袋也强塞进笼子。
一条铁链紧套他脖颈之间,绷直的链身伸进笼中,缠绕住李明念满是烧伤的双手。她照旧头也不回,又将那链子绕紧半圈。骑兵营长的惨嚎当即变了调,后颈在挣扎中现出一线鲜红勒痕。
“李明念、李明念!”他不要命地拍打着笼壁,“你做甚——做甚!?快松开!”
四围里顿时爆发出混乱的喊叫。
“又来了、又来了!”
“她要杀人啦!”
“快,快——护卫在哪!拿刀过来!”
俞蝉扑上前,一把抓住骑兵营长硬邦邦的右臂。
“松手!”她冲他大叫,“我叫你松手!”
那人惊慌失措,好一会儿才记起松开李明念伤臂,转而抓住颈间铁链挣挫起来。俞蝉也帮着他扯住链条。
“李明念,你也松开!”她厉声道。
链子终于松垮下去。骑兵营长将头一缩,忙乱脱开那粗冷的铁链,摸着脖子连退数步,倒向身后同伴。
醉酒营长一跃而起,怒气冲天地扭过身,看向人群最前方的云曦。
“二王女,您亲眼瞧见了!这是当着您的面也敢行凶哇!”
“住口!”葛若西的恼怒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是你们先动手,还净拣着李姑娘的伤处使劲!当我们都瞎么!”
“那又如何!”对方却怒目圆睁,“这可是审问——她自个儿不肯交代,我们不动手,难道还要哄着不成!”
四面一阵伴奏般的愤怒低语。
“都给我安静。”云曦淡道,“哪怕是庆功宴,也不能失了纪律。你们是想让谁看笑话?”
她话声平静,却冰冷而又不怒自威。
乱嚷的人群顷刻安静下来。
“阿蝉,过来。”云曦唤道。
跪地的腿僵硬难动,俞蝉好容易才从铁笼边站起身,袖手步回她身侧,重新转向铁笼。
“说罢,”她听云曦开口,“为何打伤那么多军士?”
笼内人依旧沉默不语。
等待良久,人丛里再度响起压低的议论声。几个女营长隔着铁笼站在对侧,也渐渐心急难耐。
“李姑娘,你便说罢。”铁风营营长道。
“可是沧军炮袭海岸的时候,被震厥过去啦?”
“现下是不是还头晕呢?”
“少替她瞎编!”才先那受惊的骑兵营长咬牙切齿,“她关在那笼里头都能杀人,哪来什么头晕!”
“对,让她自个儿说!”
“伤了那么多弟兄,你必须给咱们一个交代!”
“就是!老实交代!”
嗡嗡的逼问声环绕廊下,有人试探地踢一脚铁笼,再飞快退开。俞蝉默然瞧着,只觉眼前像有无数蝇虫绕着一块死肉打转。胃里阵阵翻搅,她极力忍住,没有在这恶臭的气味里呕吐出来。
“吵死了。”一个声音忽然闯入耳里,低沉且沙哑。要不是太过熟悉,简直便像俞蝉胸膛里发出的慨叹。
周围一静。
“欸——欸!她才先说话了?”
“说的什么?”
“没听见呀!”
有男兵一把抓住铁栅栏。
“叽叽咕咕什么呢!再说一遍!”
李明念脑袋一动,像是抬起头,迎上他目光。
“我说,吵死了。”她冷冷道,“这便是你们要的理由。”
短暂的寂静过后,怒火眨眼在人丛里飞窜开来。
“说谁吵呢!”
“都教关笼子里了,竟还敢这样嚣张!”
“严惩——严惩!”
杂乱的怒叫汇作愈渐整齐的呼声,俞蝉站在人群当中,看见对面几个女营长也面露不快。
“李姑娘,你说甚么呢?”其中一个道,“难道就因为吵,你便打伤咱们自己人么?”
“这算甚么倒灶理由!”另一个又说,“咱们可伤了好些人哪!”
李明念默坐笼中,再没有一句言语。
“你们看,这便是脑子震坏了!”铁风营营长替她找补,“什么‘吵死了’,这跟伤人有什么干系?定是这会儿还没恢复过来呢!”
从人群里不以为然的唏嘘来看,大半武将毫不买账。
那醉酒营长闯到云曦跟前,单膝一跪。
“二王女!”他抱拳脸前,“二王女明鉴——大伙儿都听见了,这贼婆娘亲口认罪,可不是咱们冤她!如何处置,您说了算罢!”
怒声稍歇,众人目光齐聚一处:云曦伫立几位团长的簇拥之中,那双狐狸眼注视着笼内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章卓羽不知从何处挤出来,脚步越过云曦身侧,停步更靠前的空地间。
“各位息怒,还请听我一言。”她说,“今日这事有些蹊跷,李姑娘又一身是伤,方才虽答了话,却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未必便是神志清醒之言。退一步说,她伤人固然有过错,却到底没有杀人,加之往前立功无数,哪怕要罚,怎么也不至判个死罪。何况如今大敌当前,她的身手在军中无可匹敌,将来不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与其砍头或是断手断脚罚作残废,不如先留着,以备将功折罪的好。”
魏升在人群里冷笑。
“照章营副这么说,李明念打伤咱们那么多弟兄,结果非但不能罚,还得好生供着了?”他反问。
“众位都在发言,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章卓羽还是那张无甚表情的脸,“究竟要如何处置,还得上峰们决定。”
众人询问的目光于是重新转向她身后。
蔺长源石头般守立云曦身畔,两位军副保持沉默,团长们则事不关己地敞着脸,无人开腔。俞蝉向更远处望去,发现淜国那三位早已候立殿阶边,像是随时准备离开。“是为女人,奴籍,还是外族身份?”李明念曾经的问话闪过脑海。都不是,也都是。俞蝉心想。选择背后从来不止一个理由,笼外人如此,笼内人也不外如是。
“大家不发一言,看来是决意让我拿主意了。”云曦在她身旁启声。
左近的苏氏略一欠身:
“李姑娘是二王女的随从,确是二王女亲自发落更为妥当。”
目光落定笼中,云曦仍旧手搭剑柄,那曲缩的食指却不再敲击。
“卓羽说的不错,大敌当前,这样好的身手还是留下更有用处。但也不能放任她惹是生非。”她道,“暂且先这样关着。省得她头脑不清,回头再闯出什么祸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