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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天涯路(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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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丑时,宣政门内的嘈杂竟堪比菜市。

俞蝉随钟芝芳拐上直通那门扉的宫道,远远便望见殿前人丛攒动,声声喝骂越过高墙,不时还掺进几声醉醺醺的嚷叫,显是守卫在将拥挤的人群驱下殿阶。一阵汗腥味涌过门洞,俞蝉掩住口,只觉两侧宫墙挤压着脚下窄道,簇簇竹影簌响墙端,遮住西斜的月亮,也掩盖蹲踞门顶的几道人影——他们似乎已听见脚步声,回头张望一番,又用难以分辨的声量交头接耳。

“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俞蝉低声开口。

“原也只有团长们到了,结果好些军士嚷嚷着要请愿,尽留在殿外不肯走。”钟芝芳道,“二王女听见消息,便将几位营长、营副也请了进去,又吩咐庖房备下酒肉,说是要犒劳今日有功的战士。”

有功?俞蝉咀嚼这两个字音,脑海里掠过二王女那张笑吟吟的脸。“早先押俘虏回城,我们便碰上一位营长带头请愿,说是要处决俘虏。”她想起来,“葛营长向二王女禀报过了么?”

钟芝芳使劲吸了吸鼻子。“禀过啦,二王女只叫卓羽先带俘虏去审问,倒没说要如何处置。”她瓮声瓮气道,“所以才说不好收拾么。”

宣政门已近在眼前,俞蝉瞄着墙檐上那几团鬼祟黑影,终于瞧清他们死士的着装。她认出其中一颗窄脑袋。

“松石——”她轻唤,冲那些回转的脸招招手,“下来。”

松石一动,带着几个同伴落地,难掩脸上惊讶的神态。除去少量军奴,军营里的南荧人几乎只剩这些死士,于是出征前俞蝉便曾着意去结识,然而足足五百人不过匆匆打了场照面,松石大约以为她不会记得他。

“俞大人,”年轻人连忙拱手,又看一看旁边的钟芝芳,似乎回忆了一瞬,“钟营副。”

余人跟着作礼。

俞蝉点个头,稍稍提高灯盏,打量一圈面前的脸庞。尽是些年轻人,其中两个还负了伤,最有威望的邬有恒和曹氏皆不在其中。

“叫芝芳姐便是。”她听见钟芝芳笑道,“你们不在医所治伤,来这儿做什么呢?”

“邬大哥陪着弟兄们呢,”答话的还是松石,“我几个原想来看看李姑娘,没想人这样多,一时也不敢过去。”

怪道一副鬼鬼祟祟的做派。俞蝉直截了当问:“带药了?”

“啊,嗯……”松石支支吾吾,求助的目光转向两旁,同伴们却各退一步,只留他一个杵在最前方。

俞蝉伸出手:“我看看。”

几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看松石犹豫地掏出一只药罐。

“是……是烫伤膏,我们几个一道凑的。”松石坐立不安,“今日抓人的时候……我瞧见李姑娘身上有好些烧伤。”

俞蝉接过去,打开细闻。虽已服下解药,她的嗅觉尚未全然恢复,半天仅闻得出几种还算对症的药材,只好再凑近一些,手中灯笼晃晃荡荡。

见她不吭声,年轻人们如坐针毡。“她平日不大同我们打交道,但每回办差都很照顾我们,还救过我几个性命。”有人心虚地解释,“现下她被关起来了,又没人照看,所以……所以……”

俞蝉依旧不答,又将药罐拿远了看看,巴掌大的罐子竟也只填满一半。

军中物资珍贵,死士地位又低,往往一百个人要挤五十人的帐子,分到的蜡烛也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药品。能凑出这半罐,也是难得。“拿回去自个儿使罢。”她将药罐递回去,“我这里还有多的。”

年轻死士们面面相觑。

瞧着那几张迷茫的脸,钟芝芳笑出声来。“这还听不懂呀?俞大人给李姑娘备好了药,用不上你们的。”她挥挥手,“眼下城里药材可贵得很,你们这身份又容易受伤,自个儿留着使。”

对方恍然大悟,各个抱拳作揖。

“多谢俞大人,多谢钟营副。”

俞蝉将手一摆,感觉袖里物件碰撞响动。

“正好,我有事要问你们。”她说,“抓捕李明念的时候,你们可都去了?”

几个年轻人点头。

“她伤了多少汶兵,为何要这么做?”

面前人互递眼光,最后还是松石开口:“其实……李姑娘应当不是冲着汶兵去的。”

俞蝉挑眉。

“怎么说?”

“起初我们也不知李姑娘在那里,只是奉二王女之命盯住海滩上的平民和私奴,以防沧军打来,有人乘乱私逃。”松石告诉她,“后来……是李姑娘拿那条链子扫荡起来,邬大哥才过来叫上我们,说二王女下令要活捉李姑娘。”

“什么链子?”

“城门绞盘上的铁链。”钟芝芳接茬,“您没听说这个?”

俞蝉摇头,在记忆的犄角里搜寻一遍,想起东城门大坪上那一堆长链。

“那条铁链不是比我腿还粗么?”

“是啊,”另一名年轻死士道,“李姑娘便是拿那条铁链使劲扫,走哪儿扫哪儿,根本不冲着咱们汶兵。”

“对!”一个左臂绑着夹板的死士插言,“哪里是冲着谁啊,她从城墙边上一路扫到丙街中心,见谁扫谁,才不管什么兵啊民的呢,连屋子都打烂一大片!要不是咱们拦着,桥也得让她砸咯!”

松石曲肘后顶,瞪他一眼。

俞蝉却已想见那混乱情形,口里道:“这是失心疯。”

“邬大哥也这么说!”那断臂死士便愈发起劲,“我们起先还想叫她停下呢,她跟没听见似的,定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失心疯了。”

“也没准是让石头砸了脑袋。”又有人道。

“还有毒烟呢!”

死士们叽叽嚓嚓,越说越不着边际,却连将头点,好像深信不疑。

“可曾砸死了人?”俞蝉打断他们。

“应当没有。”松石赶忙回答,“那链子是贴着地上扫的,或者有人摔倒受伤,但应当不会死人。”说毕他却顿了下,“但人那样多,铁定有一摔倒便被踩死的。”

那断臂死士也凑近前。“而且后来……”他放低声音,回头张看宣政门里吵闹的人群,才又转向俞、钟二人,“后来有些汶兵要去杀她,靠得近了,自然被打成了重伤。所以他们火气都大着呢,这会儿尽等在这里,要请二王女处死李姑娘。”

“不是来请求处死俘虏的么?”俞蝉问。

“都有。”在旁的死士接言,“他们吃了酒,今日又杀了好些人,怕是还没杀够罢。”

“还有说要处死今日那些暴民的呢。”

“横竖是要杀人,所以邬大哥还叮嘱咱们莫去招惹。”

眼见弟兄们自顾自议论,松石搔一搔后颈,两只手忙乱地在身上摸索,不知该往哪儿放。“两位大人,李姑娘不会真教处死罢?”他终于出声,“她可是玄盾阁阁主的女儿呀……”

俞蝉不以为然:“帝王也有掉了脑袋挂上城墙的,何况一个玄盾阁阁主的女儿。”觉出面前几个年轻人蓦地静下来,她合紧的嘴唇一抿,又再度张开道:“不过既没有打死人,或者便还有转圜余地。只看情势如何了。”

钟芝芳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几个年轻人没有忽略这暗示,愈显茫然无措。“适才我们商量过了,今日这事若是掰扯不清,不定还要人证呢。”最后还是松石道,“我几个便候在这里,若是用得上,您尽管教人来传。”

这回钟芝芳轻咳两声。俞蝉想起她在马舍的劝告。

“不是叮嘱你们莫去招惹么?”她道,“听邬有恒的,早些回去罢。”

她袖起手,不再看那些年轻脸庞,欠身行个礼,便随钟芝芳跨过门槛。

酒臭混着汗臊扑面而来。一队守兵经过眼前,摇曳的火把照亮后方人群,俞蝉扫过一眼,发现这帮喧闹的军士皆已卸去兵器。

门边人丛倒还稀疏,愈往里去,却愈挤得水泄不通。她生得奇矮,自来只在孩童中间走的自在,偏偏军士大多身量高大,集聚此地的又大多不曾打灯,一挤进去便好似闯入又高又暗的石林,为免被数不清的摇晃巨石压扁,她只得举起两条臂膀,感觉袖中杂物从前臂滑到胁下,好像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包袱,势要将自己矮小的身躯拖拽下地。

“让一让——让一让!”葛若西在头顶叫喊,两扇大手从从容容拨开人群,替她一寸寸开出道来。

不少人循声回头,却只瞧见钟芝芳身影。

“唉哟,芝芳姐也来了?”

“你们营长不是已经在里头了吗?”

众人笑闹起来,更有一个醉眼朦胧的拉住她:“欸——你怎的又回来了?才先不是刚出去么?”

“眼睛让毒烟熏坏啦?”钟芝芳抽出手臂,“这不是护送俞大人过来么!”

那人便饧着眼向下寻看,好容易才对上俞蝉目光。

“俞大人呀!”他打个酒嗝儿,“见谅,见谅……方才可没瞧见您。”

四面尽是臭烘烘的人墙,俞蝉脸上没有表情。

“这么多人,是在做什么?”她明知故问。

“大家伙儿都闹着要处决俘虏呢,”对方答得粗声大气,“啊,还有您那位同族——她今日可闯大祸啦,您还不晓得罢?”

“全军都晓得了,俞大人怎会不知呀?”旁边一个醉汉歪近前,竟突然弯下腰,一条沉重粗壮的胳膊压上俞蝉肩头,嘴里酒气混着沫子直喷向她脸侧,“她眼下正关在笼子里呢,您要瞧她,怕是也得爬进去瞧咯!”

钟芝芳一把推开那醉汉。

“嘴巴放干净点,”她警告,“吃了酒便不知分寸了?”

“唉哟,看我这臭嘴!”醉汉梗着脖子叫道,“俞大人等着——我自个儿掌嘴!”

他撇下嘴角,举起一只手将下颌拍得啪啪响,再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哎哟哟”叫唤。周围男兵大笑。

双手重又拢入袖里,俞蝉不去擦脸,只默默在官袍底下挺直腰杆。

“二王女召我去大殿,”她道,“让一让罢。”

她嗓门不大,前方好些军士却闻言让开,还有几个男兵弓背屈膝,有意将脑袋压到她的高度,而后跨开双脚,螃蟹似的横移。

又是一阵哄笑。俞蝉不做声,随钟芝芳穿过重重人墙,走向那银辉铺洒的殿阶。

她记起她最后一个主家。那是一户书香世家,族内书院在当地闻名遐迩,除去同族子弟,还常常接纳外乡慕名而来的求学者,无论出身门第,只看是否好学勤勉。当家之主年迈而德高望重,在朝为官时原也权柄在握,后致仕回乡,便专心打理书院,也因此让俞蝉得到洒扫书院的轻松活计,跟着学生们识字读书。她的能耐很快被那位家主发觉,于是每逢客至,俞蝉总要被传去前厅,或即兴作诗,或临场答题,好让远客赞叹这一家尽是饱学之士,且宅心仁厚、宽以待下,连个洒扫的外族家奴也能读书识字、出口成章。俞蝉瞧不上这种显摆,但想到能换得借阅古籍的机会,她倒也乐得扮演戏班里的猴子,给这些达官显贵长脸取乐。

然而好景不长,那一家子终究教直系子弟牵累,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直到进入司天台两年,俞蝉还不时听人议论起这耳熟的姓氏,口气却与从前截然相反,只说家主钻营奔竞、党同伐异,甚至苛待目不识丁的贱奴,令他们苦筋拔力之余还要没日没夜背书,只为拿到人前炫耀一番,搏个有教无类的好名声。

汗水浸湿胸前锦囊,丝绸凉丝丝的触感紧贴肤上。俞蝉拾上殿阶,想起师傅曾经的告诫。“你太依赖算术了,”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东西在命术、卜术和地相里确有助益,却并非无所不能。天象可测,命数却难测——这便是因为人心瞬息万变,一念具三千,不同的选择也导向不同因果。你对地相有知觉天赋,人相之术也切莫懈怠,否则成天只盯着那些算术法则,决计走不长久。”

可若人心不可测,再多的揣摩又有何益处?俞蝉至今想不明白。操控人心便如一场豪赌,或许有人会乐在其中,但于她而言,天顶的星空却往往美过地上的人头。

殿门现出阶顶,俞蝉看到荡着宫灯的瓦檐,也看到廊下那只漆黑巨大的铁笼。只消一眼,她便认出那原是军中关猛兽的笼子,此刻箕坐笼底的却是一道灰黑人影。走近细瞧,她才认出那颜色是大片灰尘、黏土和干结的血块。

李明念乱发披散,面朝长廊尽头摇晃的宫灯,一动不动倚靠着铁栅栏。她穿的还是那件半臂短衫,领口不知被什么磨破,脖颈两侧勒有一道又长又宽的血痕,衣摆和裤管尽教大火燎得破破烂烂,原先及背的长发几乎烧到肩头,鬓角也光秃秃的,耳际乱发间还现出几片鲜红渗液的皮肤。除此之外,她身上最多的还是烧伤,脚背和腿杆遍布灼烧痕迹,一双手臂更是新伤盖旧伤,粉红肿大的皮肉自手背一直蔓延至肘部。

即便如此,囚禁她的人也不曾放松警惕。俞蝉经过笼侧,只见两副手掌宽的镣铐拴在李明念手腕和踝间,且俱各连接着粗大的铁链,另一端打拴在铁笼四角,又绕近旁铁栅缠绕几圈,显是极力要缩短链长,唯恐给笼内囚犯多一寸活动的余地。

若是对沧军也如此严阵以待,此刻拴在这里的怕便是沧国国王了。俞蝉肚里嘀咕,轻轻咳嗽一声。从余光里看,李明念没有任何动作,沉默的后背向着她,仿佛无知无觉。

脚步不由略住,俞蝉捉紧袖中药罐,感觉一只大手覆上后背。

“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钟芝芳在身后低声道,“先进殿罢,等过会儿人少些,您再来看她。”

阶下喧闹声催向脚跟。俞蝉思索片刻,终于撇下那铁笼,径直踱入正殿。

一名女兵即刻来迎,取代钟芝芳的位置,将俞蝉领向底里玉阶。

宣政殿太大,方位又太过瞩目,然而为方便议事,二王女坚持将住所定在此处,入城数日似也不曾变更。俞蝉还记得头一回入内,这大殿里已教抢得空空荡荡,除去立柱顶部够不着的金漆,几乎只余下一台固定阶顶的玉龙椅,还有龙椅前一张沉重的漆金桌案。如今那桌案已挪回阶上,其下摆设十数张齐整的红木食案,后方留出的过道足有两人宽,紧接一大片稍嫌凌乱的矮脚案几,虽已铺上清一色的桌帷和佳肴,仍能瞧出底下的轮廓各个大小不一,高矮不齐。

席间人声嘈杂,除去两个辎重团和秦将军带走的两支骑兵团、四支步兵团,其余十个军团的团长尽坐上首,为首是蔺军长和匡、金两位军副,淜国大王子与手下的军长、军副也列席其间。俞蝉从侧旁经过,但见下首席位已坐满大半,来客多是各营营长,也有营副代坐其中,忙不迭向四面敬酒。

她粗略扫过一眼,包括留空的席位,正是汶军里一半军营的数目。

通往偏殿的侧门前放置着一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殿顶,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已吸引了不少殿内目光。俞蝉从另一边经过,远远看清外观,便知它是今日截获的轰雷炮。

殿底玉阶移近眼前。云曦独在阶顶,两旁各守一列披坚执锐的女兵,身下不是龙椅,只于那金灿灿的桌案后方置一张红木交椅,臂搭桌沿端坐其间。她今夜未系襜裙,单一件靛蓝斜襟短衫遮至膝头,左侧衣衩间露出剑柄,发里银饰卸尽,身上仅留一对银杏玉耳坠、一条朝珠和一只银镯,脸上带着笑意与那大王子曲泽昀交谈,左手却扶住案头一摞不高的公文,食指无节律地轻轻击叩。

“二王女。”俞蝉敛步阶下,恭敬行礼。

云曦话语一顿,那不安分的食指也落定案前。

“阿蝉来了。”她笑容依旧,“如何,伤得重不重?怎的不先去医所?”

“多谢二王女关怀,不过是些小伤,卑职已处置过了。”

“那便入席罢,先填填肚子。”

俞蝉俯身唱喏,倒步退下。

待到入座,她才发现案头不仅摆满军中少见的美酒时蔬,还有半只油汪汪的烤鸡,侧卧雪白的瓷盘当中,仍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喉头里酸水翻滚,俞蝉不及拾筷,又听阶上传来云曦的声音:“烤肉撤下去,俞大人脾胃不和,要吃点清淡的。”

守在席侧的女兵应下来,忙将烤鸡撤下,不一会儿又送来一份煮得稠稠的米粥。

俞蝉紧蜷的肚肠终于松一口气。

无人前来攀谈,她倒乐得顾自吃粥。这席位虽在上首第一排,却也不甚打眼,左手是二王女的表亲金军副,右手坐着池迎澜,后方则是另一位水兵团团长白氏,她两侧也俱是募人,可谓新党环绕,一枪扫出去也只会放倒自己人。只要忽略白氏不时发出的响亮大笑,俞蝉便既能听清云曦与旁人的谈话,又能将十位团长的语声尽收耳中。

比之议事,眼前场合倒更似纯粹的犒赏宴。下首的营长和营副无甚顾忌,咀嚼声、痛饮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拿碗底叩响食案,催促侍立殿侧的随从添上酒菜;团长们却大多不吃酒,或一递一句地闲谈,或默不作声地用饭,除了正同邻座划拳作赌的白氏,似乎都心事重重、神思不属。而云曦和曲泽昀相谈甚欢,绕来绕去却不过是闲话家常,甚或聊起六王女所谱的新曲,而后虚情假意地相互恭维起来。

俞蝉从碗沿望出去,端量玉阶顶上那张笑脸。葛若西正守立云曦身边,因而身任营副的章卓羽便坐于下首,混在那群大快朵颐的营长和营副中间。这样的安排定有用意。

一个传令女兵阔步赶到阶下。

“二王女,外间又来了两位营长。”

云曦置下酒碗,面上笑意不改。

“请进来。”她道。

两名身着便装的男兵走入殿门。俞蝉回头,认出其中一个是破甲营营副,旁边那生得五大三粗、肤色黝黑的则是章卓徵。他任赤水营营长,也是章卓羽的四哥,年龄仅长她两岁,身量和饭量却足有她五倍,四只手脚硕大如船,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走路姿态却活像一只神气的大鹅。

经过下首那一片硬凑出来的食案,章卓徵冲妹妹张嘴憨笑,使劲挥一挥手。章卓羽将脸藏到酒碗后面,没有搭理。听闻她兄妹两个原在自家屠肆帮工,父母亡故后却被继承产业的长兄扫地出门,于是为谋生计,兄妹二人一道投了军——起初因军中没有足够大的长靴,章卓徵还险些当场反悔,是妹妹操着一柄杀猪刀威胁要拿他开张,才终于教他安分下来,一步步升到营长的职位。

眼下他便迈着那双大脚敛步阶下,两扇巨手抱握胸前,中气十足地喊道:

“二王女!”

阶顶青年笑眼盈盈:

“来得这样迟,怕是回到城外大营才听说设宴的消息罢?”

章卓徵嘿嘿一笑,大手摸一摸肚皮,还未开口,却教一旁的破甲营营副抢了先:“二王女英明。”他曲身道,“我们两营戌时便回了大营,是二王女赏的酒肉到了营里,才听说不当值的营长大多都来了。”

云曦颔首,打量对方相貌。

“我记得你是破甲营的营副。”她说,“怎么,你们谢营长没有一道过来?”

那营副傻张开口,惊讶的模样神似松石。

“二王女好记性,”他磕磕巴巴道,“我们营长……”

“老谢那家伙胆子小,说是要留人在大营看着,其实是怕见城里的死人呢,不敢过来!”章卓徵洪亮的话音抢上去,他一巴掌拍上那营副后背,“俺不怕,俺就盼着吃肉!所以一听说消息俺便去叫这小子,屁颠颠儿拍马赶过来啦!”

云曦大笑。

“你家可是屠户呀,这么多年了,还不嫌肉腻味?”

“卖油娘子水梳头,卖肉儿郎啃骨头么。”章卓徵满不在乎,转背又隔着衣衫摸上肚皮,咧嘴笑问:“二王女,还有肉罢?”

“自然少不了你的!”云曦笑答,“席面早已经备好,便是你两个不来,我也要遣人给你们送去。好啦,快入席罢——坐你小妹旁边去,兄妹俩正好叙叙旧。”

阶下二人打个躬,喜气洋洋走向下首,与再度从殿门边赶来的女兵擦肩而过。

不过一盏茶工夫,又有四拨营长陆续入内。

眼见空出的席位逐渐填满,俞蝉放下空粥碗,看云曦与他们一一攀谈过几句,才笑着将人请入席位。东线军四万五千人,拢共编作十八军团、九十军营,她不但认得每位营长和营副,言谈间还不时提及他们的家人过往,短短几句问候便足以教人欣喜若狂,又或是胃口尽失。

这却也不足为奇。近些年汶国募兵已有二十万之巨,云曦身为主事,虽未将这二十万份军籍簿尽数过目,却是从营副层层把关,亲自考察遴选、调查底细,不仅择出了四百位营长、四百位营副,连带没有军衔的队长和伍长也数度调整,过后又抽出他们的军籍簿,不止要认人,还要将这近万人的身世烂熟于心。她记性算不得顶好,最初只得死记硬背,累得俞蝉那段时日也夜以继日埋在卷轴里苦熬,见她咬烂无数笔头、染黑满口牙齿,终于连指头上的墨汁也力洗不净,只为在人前表现得游刃有余、成竹于胸。何必呢?俞蝉也在筋疲力尽时问过她。“要紧的是‘人’,”那时还是少年的云曦却道,“拿他们当人,他们才会真正成为我的人。”

她言出必行。

眼下瞧着这帮闹哄哄的人,俞蝉不禁又记起满城尸首,还有竹竿上的头颅、铁锅里的死婴。

在她眼中,他们可也算得上是人?

身后模糊的谈话声渐渐响亮。

“……是寻常百姓,真要杀光了,天下人要如何议论我们汶军?”

这像是长枪手团长潘氏的声音。他是募人,偏生席位紧挨着军户出身的骑兵团长,口角几句本在意料之中。

“管他们怎么议论!”翟氏腔调更高,他家世代从军,如今自己又统领一整支骑兵团,早已习惯出言霸道,“这些可是反民,天底下哪个地界还有反民不砍头的道理?不杀光了,难道要统统关起来?啊?各个监牢早都人满为患了!何况我们如今哪里腾得出人来看守,不如杀光了干净!”

“不错,是他们海民自个儿要反,天下人要议论便议论,与咱们何干?”刀盾手团长附和。

“说得轻巧!现下可是在打仗,若是哪里都传咱们屠城,百姓各个同海民一样造反,于咱们有甚么好处?”

翟氏听罢冷哼。“好像我们不杀人,人家便不会议论似的!”他讥讽,“你以为海民为啥要反?还不是早在我们入城以前,沧王便到处宣扬我们汶人烧杀抢掠!既然早坏了名声,倒不如坐实下去,也不算白背这口黑锅么!”

“那可不成,总得顾及后果!”潘氏也不肯相让,“你不怕担下这恶名,我们还怕白赔了性命呢!”

碗底重重扣上案头,俞蝉与左旁的金军副一道扭头,正见翟氏霍地站起身来,一张大方脸颜色铁青,看上去好像一口锈蚀的青铜鼎器。

玉阶顶上的青年近乎同时起身。

“诸位!”她仿佛没有瞧见翟氏,手端酒碗冲阶下高声道,“除去众位团长,今夜不当值的营长俱已到齐——便是营长没来,也大多遣来了营副。人齐了,席面也已上齐,大家吃好喝好,顺道听我先说几句。”

众目齐聚,下首的吵闹声也不觉平息下来。翟氏挺立原处,想一想,终于重新落座。

云曦环顾殿内。“今日沧军二度来袭,正逢城中奸细挑起百姓动乱,可谓是火烧眉毛,内外交困。”她嗓音洪亮,“若非众军通力压制住暴民,海上一役不会如此顺利,我汶军也不会轻易击溃文鳐营,截获沧军的撒手锏——轰雷炮。”

空着的手一摊,她指尖正展向角落里那门漆黑火炮,手中酒碗抬高一寸。

“所以今夜在座的各位——当然,还有眼下仍在城内城外尽忠职守的,都是功臣。这碗酒,我敬诸位。”

说罢,云曦仰起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内一阵嘈乱的叫好声,另一位骑兵团长竖起身,他姓苏,是琼妃母家分支的子弟,约莫也是这帮武官中唯一的读书人。“是二王女未雨绸缪,加强了王城防卫,又定下这巧借西风送毒烟的计策,才有今日之功。”他送出手上酒碗,“敬二王女。”

不等众人应和,俞蝉背后便骤起一道响亮的女声:“敬主帅!”

于是大殿里同时响起两种敬贺:

“敬主帅!”

“敬二王女!”

俞蝉跟着抿一口酒,借整理袖幅的动作瞧一眼身后:白氏正置下空酒碗,手一抹,便将顺着下巴流上脖颈的酒液一把揩尽。她肩膀很宽,脖颈上方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双结实的长腿不像旁的团长规规矩矩跽坐席上,只舒适地盘起左腿,右腿则曲收身前,膝盖抵住平坦的胸脯,身上单穿一领搓洗得发白的半臂便服,袖口随结实的臂膀摆荡,偶尔现出内里缠裹身躯的大片布条。

东线军十八位团长,撇开秦将军领走的,便只她白氏和池迎澜两个女人。而比之世家出身的池迎澜,白氏确也更像世人眼中的“募人”。

她原是湖石山渔民,那地界水匪横行,世居的渔户多有一套看家功夫,所以她也自幼习武,不但甲板上如履平地,还耍得一手好刀、抡得一手精湛的打狗棒。可惜一朝变天,她一家子奔丧路上遇见水匪,夫婿和一双儿女皆教杀尽,自己一头扎进水里才保住性命,后随江流漂入泷水,便在汶王城投了军。起初她是池迎澜手下的兵,征涞一战数度冲锋阵前,杀得最狠、斗得最勇,一路从伍长擢升到队长,再从队长升为营长,等二王女凯旋请功,又被提到水兵团团长的位置,却是带一帮从未打过照面的男兵。听闻那些手下本也不服一个女募人的管教,于是白氏连开数日赌局,与他们比水性、比刀法、比箭术、比气力,甚至在城郊芦苇荡里来了一场水战,却不赌银子,而是发下毒誓,赢家可从输家身上割去任一肢节。于是几场比试下来,白氏输了一只胸乳,败在她手下的男兵则个个儿丢了命根子。传闻她削自己和削旁人一样大方,因着身板不够平整,越性又将另一只胸乳也削去,因为“这玩意儿留在战场上也无甚用处,削了不定还游得更快一些”。

自那以后,白氏的水兵团变得服服帖帖,军中甚至传言他们尽数教她去了势,所以私下也将这些团员戏称为“阉人水兵”,却从未得到任何澄清。

俞蝉不知传闻有几分可信,只庆幸内修之人底子好,无论削在何处也不至于伤口溃烂、一命呜呼。但从前陪伴云曦巡营,她也曾亲眼见过白氏鹰爪似的手突然抓住下属那处,众目睽睽,那男兵吓得身体僵直、脸色惨白,白氏却哈哈大笑,隔着衣裳捏他一把,而后突然沉下脸,警告对方休要偷奸耍滑,给那些操练时躲懒的士兵通风报信。俞蝉不记得男兵如何答话,只知后来又逮住不少不守纪律的新兵,得知要被交由白氏处置,当中好些人竟吓湿了裤子。因而俞蝉钦佩她的狠辣与手段,却也一向敬而远之。依她看,与出身狸爪岛的葛若西相比,白氏倒更像个海盗,而非寻常渔民。

可云曦喜爱她,出席隆重场合也不时将人带在身旁,任她出言不逊、惹人侧目,罚过了,下回又若无其事命她相伴左右。因此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许多话从白氏口中出来,却实则是云曦的想法。那句“敬主帅”想必也不是例外。

想到这里,俞蝉不禁又望向阶上。

云曦才饮尽刚刚斟满的酒,掌中酒碗朝一翻,揩嘴的气势与白氏不相上下。殿内再度掀起一片喝彩。

武官多不好读书,何况军中还有农人出身的府兵和下九流的募人,与他们一道,云曦总会着意表现得更加豪放,出口也大都是浅显易懂的白话。军士们喜欢这一套,往往也因此认定她没有架子,便没轻没重露出许多心声,将把柄也和盘送到她手中。

“此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知会大家。”等嘈杂收歇,云曦再度开口,“日入时我收到秦将军的捷报,海月郡民乱已平,秦将军正带着部分兵力前往关雎郡平乱,留下冯军长和马军副驻守海月,确保辎重队顺利通过。如今辎重队已从海月开拔,不出半月,粮草便会抵达沧王城。”

最后一句话仿佛点燃引信,下方立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有的营副甚或拿筷子敲起酒碗,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要不是碍于团长静坐上首,他们或许还会冲上阶前献舞。

俞蝉不做声,见阶顶青年移转目光,显是在观察每一张欣喜若狂的脸。

占城整整九日,比起沧军骚扰海岸,军士们更忧心的无疑便是粮草。看城中情势,若是再拖久些,即便平民不反,这些饥饿、焦躁的战士也会千方百计惹出事端,大肆屠杀一番,再光明正大闯进一幢幢民房,将百姓的存粮搜刮干净。

“想必大家都知道,沧军弃城而走,又在城中留下奸细挑唆百姓造反,无非是一个‘拖’字诀,想将我汶军困在王城,白白消耗下去。”她听见云曦续道,“如今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城内奸细落网,反民也已入狱。凭它沧军如何骚扰海岸和城郊,咱们固守城中,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又一阵杂声应和,碗筷碰撞的响声愈发欢快。云曦却放下酒碗,脸上笑容不知何时已褪尽。

“但是,我还有许多头痛的事。”她话锋一转。

殿内逐渐安静,躁动的碗筷终于停止碰撞。云曦慢慢走下玉阶,手中捏有一份五寸见方的厚厚信件,从封套样式来看,似乎是军中急递。

“眼下沧军大部仍岱舆岛,他们失了文鳐营,却还有冉遗营、何罗营、飞鱼营……而除去沧国,淠、泧、泟、淟、洛、沢六国仍稳据南方,他们也是我汶军的敌人,也需要我们逐一征服。”她不紧不慢道,“我们占了沧王城,却不能永远留在沧王城,所以将来仍需与沧军正面决战,也还要留下足够的兵力和气力,对付盘踞南方的敌人。”

她停步在上首后方的过道间。

“郭营副。”她忽而道,“听闻今日暴乱时,南城门走脱了一批平民,日入前已沿东江乘船南渡,逃往水湄郡方向?”

被点名的营副慌立起身,两腿还因酒醉摇晃,脸色却惨白一片。他的上峰潘氏也从上首站起来,抢在下属之前向着云曦抱拳躬身。

“二王女恕罪,是我等失职,未能看守好城门。”他出声道,“目下花营长已亲率半个营的弟兄,乘快船前往水湄郡追捕。临行前他立下军令状,想必定会将走脱的反民一个不落带回来。”

适才与他争执的翟氏冷冷一哼,云曦却神色不变。

“纵使追上,那些百姓大约也已向江畔人家求援,甚或遁入附近村落。”她说。

砰一声重响,章卓徵腾地站起来,对侧旁章卓羽投去的眼色浑然不察。“二王女不必为此忧心!”他满面红晕,手中酒碗已随摆晃的身躯洒空大半,“沧王城南面也不过是些小乡郡,待俺吃过这碗酒,便带着营里的弟兄一道前去支援老花!不过一群捕鱼的村货,咱们两个营一块儿,难道还收拾不成么!”

云曦看向他,似乎微微一笑。

“章营长好胆魄。”她道,“不过……这不止是逃民的事。”

章卓徵饧着迷茫的眼睛:“那还能有甚么事?”

章卓羽伸出一只手,硬扯他坐下。

“二位也请坐罢。”云曦吩咐两道干立席间的人影。

等到潘氏和郭营副重新落座,她才转看两旁,举起手中那封信件。

“这是昨日收到的急递,统共两份,分别呈自柴军长和崔军副。这两日沧军突然来袭,城中事多,我便不曾拿出来与大家商议,只令人誊抄了副本,大家先看看罢。”

守立阶前的随从应声而动,从那漆金桌案上取下一打文书,分别呈送给上首每一个席位。俞蝉很快拿到自己那一份副本,转身时瞥见曲泽昀神色古怪,手上接过文书,身子却仍侧转向后,双眼直勾勾盯住云曦手里的大信封,不知正寻思什么。

那独立过道中央的青年却仿佛不察,只从信封里又抽出两份小的,转向下首懵然相顾的武将。

“今夜原只预备召集团长议事,所以没有为营长们抄录副本。我便简单与大家说说急递内容。”她举起其中一只信封,“首先是来自柴军长的呈报。日前西线军攻入泧国,因泧王不接受议和,已围守王城近整月时间。后泧国西部民兵起义,三王子令柴军长率一半兵力前去平乱,十日之内便扫清三个乡郡,夺回战死军士的尸首,并从造反的乡郡抄没粮米万石。”

冰冷的字音敲击耳膜,俞蝉从最后一纸副本间抬起头,先前的怀疑已有了答案。她环看大殿,一时间好像被四周炽盛的烛光刺痛,不由眯缝起眼睛。

云曦将余下那封信高举在手。

“另一份,是来自崔军副的呈报。因西线军大部长期围守泧王城,崔军副奉命回后方护送辎重粮草,沿途正逢柴军长率军平乱,亲见我们西线军屠戮三个乡郡,肆意□□民妇、毁坏田庄、搜刮船只、劫掠百姓私产,反抗者皆遭殴打,男丁无论是否持有农具或兵器,尽遭捕捉屠杀。为防走漏消息,我汶军坑杀数万百姓,烧光乡郡民房,又将焚烧后尸骨尽数弃置涌泉支流,以致下游乡郡的渔民接连数日打捞出人体骨殖,泥沙淤积处更是白骨成堆。”她抽出封套里那沓对折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墨迹透出纸背,“这里不止有呈报,还附上了三份证词,分别来自下游横水郡乡民、楼台郡生还的乡民,以及柴军副手下一名军士。”

殿内一派死寂,不少面孔半张着嘴,酒后呆滞的表情像是不解其意。

“崔军副力请惩戒逞凶行恶的军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柴军长却爱惜部下,辩称咱们留守三郡的同袍惨遭民兵屠杀,尸首悬挂菜市曝晒半月,这才激起军愤,导致军士们大肆杀戮,所以理应宽大处理。双方各执一词,三王子不敢自行裁决,便送来这份急递与我,请求定夺。”

云曦垂下手,狐狸眼平静地审视那些酔脸,厚重的信纸轻轻拍入掌心。

“正好,今日大家来得齐,我也想听一听众位的看法。”她说。

放下手中文书,俞蝉长出一口气,哪怕合上眼皮,那三份口供里的描述也仍旧盘旋脑海。殿内烤肉的气味飘浮不散,她又记起残墙边垂挂的焦尸,想到尸首嘴里融化的金牙,不由一阵恶心。

下首拥挤的席位万马齐喑。

副本太厚,拿到手的武将们大多还在一张张翻看,纸响窸窸窣窣,好像细沙摩擦着脑弦,让俞蝉回忆起脑袋被按进冰冷海水的感觉。好一会儿过去,池迎澜才头一个搁下文书。“骇人听闻。”她冷淡的话音打破沉寂,“西线军多为军户出身的精兵,军纪涣散到如此地步,说出去都给我汶军丢人。”

白氏冷笑一声,将那一打轻薄的纸张随手甩开。

“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她口气嘲讽,“这几日城中情状,不也无甚分别么。”

“可不是,”坐在她右手的潘氏道,“秦将军带走的多是骑兵,想必屠郡的也尽是军户,同咱们这儿也是半斤八两吗。”

“二位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军户出身的水兵团长道,“就事论事便了,扯军户作甚?”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白氏毫不在意对方不快的语气,“若非你们军户放纵手下,今日这些平民也不会造反。”

“放纵手下的可不止军户。大半个王城尽归步兵管呢,今日这情形难道就没有募人的功劳?”刀盾手团长反唇相讥,又从眼角睨向潘氏,“听守卫说,你们夜里可忙活得很哪。”

潘氏抿紧嘴唇。才先他们已口角一番,心中不快显然还未消散,这会儿自然不甘下风。“咱们团里是有些小偷小摸,但那也不是明抢,算不得甚么暴行。”他铁起脸道,“何况募人缺钱,你们军户缺什么?”

“哼,不是明抢?”翟氏终于发话,浑厚的喉音响彻大殿,“现下城里四两银子才买得一石白米,你们倒好,冲去人家农户拿了七八石,还只给五两银子买!这不叫明抢,叫什么?”

“就是,缺钱也不能这样欺负老百姓呀,又不是他们要打仗,抢他们的吃食跟强盗有甚么分别。”一个府兵团长咕哝,“咱们府兵还尽是农户呢,哪个家底就厚了?那不也没抢人家的么。”

旁边的弩手团长丁氏肘搡他一把。他也是府兵出身,却一贯行事谨慎,这样的场合往往不会轻易发言。

潘氏却瞪向他俩。“四两银子一石米,亏你也说得出口!”他驳斥,“那是他们农户囤积居奇,想趁着大乱发财呢!”

“谁不是想乘乱发财?”刀盾手团长即刻回嘴,“寻常丰年粮价也不过一两一石,你们五两银子买八石粮,又是想发甚么财?”

“人命财!”翟氏气汹汹道。

白氏将酒碗一扣。

“怎么,如今杀人的也敢喊冤,非得来个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的,才有资格说道说道?我寻思坐公堂的官爷也没几个这样干净罢?”

四面投去好些不满的目光,她却不给他们抢白的机会,转而又笑道:“好哇,既如此,我和池团长手下可无人烧杀抢掠,算得上清白么?”一条胳膊搭上右膝,她挑衅的眼光移向翟氏,“莫忘了,头一日收缴铁器,便是你们军户没轻没重,杀了人不说,还要当街□□姑娘。要不是池团长出面干涉,城里立时便要闹起来。”

“不错,好歹我们是做买卖,还不曾杀人□□。”潘氏立马接言,又睖视方才那嘀嘀咕咕的府兵团长,“哪里比得上你们,还好意思自称农户呢,这几日糟蹋了多少农户家的姑娘,你们数得过来么?”

“你——”

“杀人的便更不必说,”白氏打断道,略显沙哑的嗓音有意扬高,“晚归的抓,送饭的也抓,连个穿肚兜的小儿也要抓回来,杀了人家娭毑,还要扣下人家的蹴鞠踩个稀烂,说是疑心里头藏信!这几日你们往营里抓了多少人?白费人力审讯不说,还让城里传说咱们军营便是魔窟,抓来的不是竖进横出便是疯疯癫癫,东角门外头一天到晚哭丧,嚎得觉也没法睡!”

“审讯的也罢了,好歹寻了个由头吗,可街上看守的也胡乱杀人!吵个嘴要杀,占便宜碰上不从的也要杀,强盗都没这么横!”潘氏跟着一唱一和,“你们自个儿说说,单只今天便杀了多少人?”

四个军户团长涨红了脸,翟氏更是一巴掌拊上食案。

“今日那些可尽是暴民!不杀,难道还跪下求饶不成!”

“纵是跪下求饶,他们也照样要杀咱们!”刀盾手团长也叫道,“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什么时候还得对敌人手下留情了!”

“哼,好啊,个个儿是内修的精兵,逢人便自夸名教积习、家学渊源,结果对上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竟也沦落到为求自保,非杀不可了?”白氏只当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还说什么战场呢,怎么,古往今来哪一个君王曾令女人家拿着桌椅板凳上战场?”

不等对方回应,她又俯身凑近前:

“还是说……你们这些自幼习武的男儿,对上些不通武功的女人,竟连尖木头也怕起来?”

翟氏忍无可忍地跳起身。

“村妇!你莫要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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