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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涯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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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片晌,俞蝉猛地住脚。

那不是什么面团,是一个煮得发白的婴孩。

身后一阵刮擦声,瓜子脸女兵疾奔出去,穿过屠肆孤伶伶的门框,推开重重废墟,要扑向那口滚烫的铁锅。

喀嚓几声裂响,通往后院的檐廊也轰然塌陷。葛若西一个箭步上前,架住那还要闯进深处的女兵。

“已经没救了……没救了!”俞蝉听见她低喊。

好一阵过去,她两个才钻出那摇摇欲坠的房舍。

队伍重新前进,瓜子脸女兵照旧走在原先的位置,脸色煞白,一声不吭。俞蝉瞥过一眼,只见她僵瞪着双眼,似是正盯着双脚,又好像什么也瞧不见。

“莫想了。”左旁的同伴轻声安慰她。

瓜子脸女兵挪着脚步,有一会儿没应声。

“……我有什么可想的,”最后她道,“又不是我干的。”

那同伴便也沉默下来。

女兵们不再交谈,不时推搡拖拖拉拉的俘虏,从女奴们惯走的路线赶赴王宫。

愈近宫墙,大火烧过的痕迹便愈少,路边堆积的尸墙却愈显高厚。一行人拐进通往北苑西角门的长街,觉出王宫四围似乎发生过一场激战,两侧贝壳灰涂抹的墙壁血迹淋漓,地上虽不见尸首,却间或遗下一团团形状怪异的黑影,走近一瞧,才知是断肢残躯,甚或肚腹里溜出的脏腑和肠结。

高悬的羊角灯照亮门阶,也照亮角门旁一具黑乎乎的尸身。那是个男孩,身形比俞蝉还要瘦小,由一截折断的长枪钉上宫墙,背后红痕如瀑,悬空的脚下一泊黑血,远看便像一个无底大洞,正冲那无知无觉的肉躯张开喉咙。

葛若西当先看见,冲身后示意一下,两个女兵便跑上前,拔出长枪抛开,又将尸首平放下地。俞蝉侧转过脸,发现那瓜子脸女兵留在队伍里,目光向着门阶下的光晕,一动不动。

“俞大人,这些天你一直和李姑娘一道么?”身旁葛若西忽而开口。

俞蝉敛目,应了一声。

“那……您可知为何她今日……”

脚步经过男孩侧边,俞蝉看清他剖空的肚肠,脑内闪过城墙间那几颗高高插起的头颅。

“现下大约知道了。”她说。

葛若西嘴唇蠕动,不知将什么话咽回了肚里。

角门防卫与往常无异,守兵却换作一批女兵,放眼望去,似乎尽是水兵团的熟悉面孔。领队的一眼瞧见葛若西,顿时面露喜色,迎迓上前。

“葛营长,您回来了!团长正催着将俘虏送过去呢。”她喜道,又借灯光瞧清俞蝉面目,“啊,俞大人也在——太好了,早先二王女还传令要在海滩上多找几遍,没想到您自个儿回了。”

俞蝉停下来,端量对方长着两团阔腮的脸盘。

“二王女是何时传的令?”

“大约两个时辰之前。”

葛若西闻言蹙眉。

“确定传到海滩上了?”她问。

阔腮脸领队一脸疑惑。

“是啊,还是池团长亲自去传的。”

心底响起一声了然的冷哼,俞蝉见葛若西转过脸来:

“俞大人,那两个骑兵……”

“我会亲自报与二王女。”俞蝉接言。如今人手不足,无论如何,得先让他们替她办完那差事。

葛若西不再多言,指一指阶下那副男童尸身,眼神又转向面前领队。

“那是谁弄的?”

阔腮脸领队一瞧,立时局促起来。

“我才先来换班才看见,”她解释,“原也想叫她们摘下来,可是……”

“是我们不肯。”一道男声打断她话音。众人朝门里望去,十余名男兵正列队走来,当中簇拥着一个营长打扮的男子,方嘴短须、一双谨慎的眼睛,正是步兵团中的刀盾手魏升。见他们各个大摇大摆、面色不善,阔腮脸领队忙退开身,示意手下让出道来。

俞蝉伫立门前,下意识要将手伸进袖里,觉出此刻穿的是半臂短衫,才又垂下双臂,目送方嘴男子阔步近前。上回伍可如与步兵私斗,她已见识过这位魏营长的本事。单凭嘴皮子,葛若西显然不是对手。

杂沓的靴响已拥到面前,除去魏升,余下男兵尽停在五步之外。里外俱扎着高挺的人墙,狭窄的角门间一时满是汗腥,堵得喘不过气来。

“魏营长。”葛若西率先开口,语气称不上友善。

魏升敛步她跟前,看也不看旁边的俞蝉。“葛营长回了。”他睨一眼她身后长队,“这些便是今日俘虏的海民罢?唷,还死了一个?”

章卓羽抬起手臂,踏上门阶的俘虏们赶忙退回巷里。

“是,我们正要将俘虏和火炮一并押去,听候二王女处置。”葛若西回答,“少一个也不成,所以那个意外死了,我还得去给二王女请罪。”

魏升面色不变。

“听闻你早先已向二王女复命,”他又道,“上头可曾透露,这些俘虏要如何处置?”

他不曾压低声量,巷子里几个年轻的俘虏听见这话,不由拖着哐啷啷的脚镣挨挤一团。

“二王女还不曾下令,但想必总要先审一审,以免遗漏要紧的军情。”葛若西口气生硬,“所以我们须得押活口过去。”

等候近处的男兵们听见这话,大多端出不悦神色。魏升却仿佛听不懂言下之意。

“不是说苗海伊跑了么?”他扫视阶下,“余下的不过是些小兵,还有什么可审的?”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葛若西冷冰冰道。

阔腮脸领队守立他二人当中,好像身上长了跳蚤,忍不住扭动一下肩膀。幸而魏升转开了话锋:“你们今日也是辛苦。”他终于打量队伍里的女兵,“折损如何?受伤的尽送去医所了么?”

“伤了三十人,落水十七人,找着尸首的十九人。”答话的是章卓羽,“该处置的俱已处置妥当,不劳魏营长费心。”

一众女兵几乎将敌意写在脸上,魏升仍作不觉。“好在二王女英明,毒烟一放,还是文鳐营折损更胜。”他睥睨阶下那副男童尸身,“只可惜剩下的尽是些嫩葱,弟兄们还特地备下这‘厚礼’,给他们瞧怕也是无甚惊喜。”

一股热血冲上头皮,俞蝉听见自己开口:

“你管那叫‘厚礼’?”

话一脱口,懊悔也冲入脑中。这原是军中事务,她虽是随军天师,却也无权过问。

魏升看过来,将俞蝉从头到脚端量一番。

“原来是俞大人,”他故作讶异,“您打扮成这副模样,我还当真没有认出来。”

“魏营长眼神的确不好使。”俞蝉拿出惯常的平淡口气,“否则也不会拿尸首当‘厚礼’了。”

“俞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军户家的孩子。”魏升不以为意,“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俞蝉忍住喉底冷嘲。“我只知冤有头债有主,”她说,“今夜城里死的孩子大约也不尽是军户。”

那魏营长却别开眼,看向葛若西。“说到冤有头债有主,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了。”他正色道,“葛营长,我是受弟兄们之托过来的。我们尽是寻常军士,平日里有什么意愿也没法教上头知道,但你身为飞虎营营长,又是二王女亲随,理应从中斡旋,替营里的战友向上传达请愿。所以劳你向二王女转达我们的请求,说大家伙儿都盼着尽早处决这些俘虏,好给这些日子牺牲的同袍一个交代。”

葛若西那张方正的娃娃脸筋肉僵硬。她启开唇,才要答话,却被章卓羽抢先道:“魏营长,您的‘弟兄们’指的是什么人?营里的弟兄么?”

对方乜她一眼,显然没将这位新上任的营副放在眼里。

“不止我们营,还有一整个长枪手团和所有骑兵团的弟兄。”

“秦将军带走了两个骑兵团,那便是说,余下两个骑兵团的弟兄皆有此意。”章卓羽道,“你们团里还有两个府兵营和一个募人营,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

这一回魏升没有立即答腔。

俞蝉悄松一口气,庆幸在场还有一个章卓羽头脑清醒。

步兵团成分混杂,虽有刀盾手、长枪手和弩手之分,却是以府兵为主,又掺杂着军户和募人。因着汶、沧两国的前仇,军户和部分府兵或者对海民恨之入骨,募人却不然。而府兵又多偏向新党,他们信服二王女,势必不会有意为难。

果然,魏升只含糊回答:

“八成以上的弟兄都有此意。”

章卓羽的冷脸纹丝不变。

“既如此,你们该向两位团长请愿。”

“处决俘虏这等大事,团长说了可不算。且纵是报与团长,又得由团长请示军副,再经军副转达军长,层层上报,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魏升却又望向葛若西,“我们想直接向二王女请示。”

葛若西不置可否,冷冷反诘:“杀了那么多平民,你们还嫌不够解气?”

对方挺高眉梢。“俞大人是文官,不知情也罢了。怎么连葛营长也问出这种话来?”他道,“那是他们自个儿要造反,可不是我们要滥杀无辜。难道上了战场,诸位还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可你们连孩子的脑袋也砍!”队伍里一个女兵低叱,“孩子能造什么反,竟值得你们砍了脑袋插去城墙边上!”她又指向地上男童,语声颤抖:“还有这孩子——他才几岁?还瘦得跟篙子似的!你们一帮身强力壮的兵汉子,动起手来也不嫌丢人!”

“你说谁不嫌丢人?”门里一名高个儿男兵恶声恶气道,“敢情海民杀的不是你亲姊妹,人家流血牺牲,你倒好端端坐上神案了!”

余下男兵也尽发出讥讽的吆喝声。

那女兵登时红了脸,咬住牙要抢上前,又被章卓羽拦住。

魏升脸上好歹掠过几分不自在。

“好了,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喝道,等男兵们安静下来,才又转向葛若西。

“城中之事不提,这些俘虏可尽是沧兵——为着对付他们,攻城至今你们水兵折损最多,应当也明白我们为何有此请愿。”他看进她眼里,“不说旁人,葛营长自己想必也忘不了任营副的血仇罢。”

葛若西脸色阴沉。

“那是我个人的私事,”她说,“我职级虽低,也还明白事理,不至于假公济私。”

魏升毫不理会她话中讥刺。

“葛营长自然不会假公济私,但你可以问问你手下的姑娘,难道不想给姊妹们报仇雪恨?”他问。

见葛若西侧过身,俞蝉也回首观望。

羊角灯在头顶摇晃,忽闪的黄光照亮身后一张张人脸。女兵队伍从阶顶一直蔓向巷尾,两两一组,紧握各自兵器,左右守住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她们原正望着阶顶,这会儿却大多转开脸去,或相互看看,或低垂脑袋,除了章卓羽和方才质问魏升的女兵,竟无一人敢对上葛若西视线。

“大家同吃同住六年,不是为了身死以后,连个血仇也没人惦记。”瓜子脸女兵道。她低垂着眼睫,似乎还有半句话卡在喉里,顿了半晌,却又彻底吞下去。

余人闷不吭声,答案不言自明。

“你看,既然大家想的一样,这便不叫私事。”魏升再度启声,语气已松快不少,“我们立场一致,更应当齐心协力才是。”

葛若西不答话,目光在那些摇闪的脸膛间转上一圈,腮帮隐隐颤动。

半晌,她终于回头。

“我可以转达,但不保证结果。”

魏升舒展开眉眼。“无妨,相信只要二王女知道了,自会给我们一个公道。”他拱一拱手,“先谢过葛营长了。”

葛若西没有还礼。看神色,她好像让“公道”二字扇了个耳光。

男童血淋淋的尸身还躺在门阶阴影里,门槛内那一片靴响已踢踢踏踏离去。葛若西退身门边,冲章卓羽点个头,对方便领着俘虏队伍拾上阶级,稀稀拉拉跨入门中。

俞蝉候在葛若西身旁,等瞧见长队的尾巴,才轻声告诉她:“既然二王女传唤,你们便先去罢。”

“您不一道吗?”

“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葛若西点头,看那独耳男子的尸体陷在床舆里,晃晃荡荡移近。她心不在焉点出两个女兵。

“俞大人受了伤,你两个一道跟过去,护送大人回房。”

俞蝉没有推辞,行个礼,便随那两人跟上队伍末端。她走出两步,忽而在门槛前停下,假作不经意道:“对了,葛营长——你可知道李明念的行李在哪?”

葛若西愣了下,摇一摇脑袋。

“李姑娘从不回帐子歇息,行李也不知放在何处。”

“不是跟刀放一块儿么?”

对方愈发茫然。

“这几日我没见过李姑娘,也没瞧见她那柄刀。”

俞蝉若有所思地颔首,不再纠缠。

“原还想借她的药膏一用,还是拿我自己的罢。”她说。

占城数日,汶军大部仍扎在西城门外,团长大多宿在营中或是王宫外围,只二王女和几个军长、军副长居宫墙之内。

俞蝉的住所安排在南苑一处小院,与云曦的宣政殿仅一墙之隔。这院子原是司天台议事馆,格局与汶国司天台相近,却更为窄小,通院只容得一间厢房、两间耳房,高高的观星台矗立院心,四壁爬满雨水留下的狰狞印记。

两个女兵护送她回院时,左侧耳房正亮着灯,许是听见动静,屋内欢笑声倏止,半张的门扇里很快探出两颗脑袋。

“什么人呀——”

“这么夜了,来做什么?”

两道女声还带着笑意,飞虎营的女兵听了却铁起脸来。

“鬼嚎什么呢?”其中一人骂道,“是俞大人回了!”

“俞大人!”

“俞大人回了——”

屋中一阵混乱,那两颗脑袋缩回门后,再出现时便成了四名女兵,各个着急忙慌奔入廊下,打着跌站作一排。

“俞大人!”她们齐声喊道。

飞虎营的瞧清那四张脸蛋,放声大笑。

“你几个做什么呀,画得跟鬼似的!”

四个女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俞蝉将她们挨个儿打量,不必去屋内检视,已猜见枕头底下必藏着乱糟糟的纸牌。

这四个女兵是二王女拨与她的随从。军中生活单调,士兵们私下都自有散闷的法门,她四个年纪还轻,虽不嗜酒,也贪玩好赌,只碍于囊中羞涩而不赌钱财,于是不知藏了多少副纸牌,偷闲时总要凑聚一块儿,每耍过一轮,必定要在输家脸上画两道墨痕。

此刻她们面上都或多或少留有墨迹,要么描了眼圈,要么涂了嘴唇,甚或在面颊画出王八形状,配上做贼心虚的神色,着实有碍观瞻。

成何体统。俞蝉心里叹息,嘴上却道:“替我去备些热水罢,我要沐浴。”

四颗嫩葱一连声应下,急忙忙作鸟兽散。

飞虎营的女兵不放心:“俞大人可要吃些什么?我们去拿些过来。”

“不必了,多谢你们。”俞蝉回望她俩,“今夜上岸之后,你们可曾见过铁风营的钟营副?”

“咱们抢沧军火炮的时候,铁风营也在海上支援。”才先骂人的那个回答,“不过她们先上岸的,钟营副跟葛营长一道回城复命,之后便没再见着。”

俞蝉颔首。

“赶紧去医所包扎一下罢。”

飞虎营的女兵离开不久,四个随从便在厢房里架好屏风,给澡盆注满了热腾腾的净水。

俞蝉出身奴隶,自来反对旁人伺候,因此打发走殷切的姑娘,便自个儿将破烂脏衣剥个干净。军营的澡桶又大又深,她一手扶住桶缘、一手端着皂角水坐下去。瞧一眼高出头顶的桶壁,她料想一旦自己脚下打滑,不必合上盖子便能淹死水里。若非那四个姑娘憨直可信,她简直要怀疑有人想谋害自己。

热水蒸着身躯,俞蝉低下头,用皂角水打湿纠缠打结的长发,再一点点梳开。她摸到发际线里的破口,也摸到颈后一个凸起的鼓包。

幼时起,俞蝉便觉出自己天赋异禀。她识字快,且过目不忘,只要对着书页听人读过一遍,便认得、记得、写得,甚至能拆组字形,自解其意。于是早在入宫以前,她便偷偷摸摸读过许多书,遇上算术更是如鱼得水、触类旁通,仿佛比之前人摸索出来的规律,那些运算法则倒更像草木山石、丘陵谷地,以眼观之,便自知其形状和脉络,还有长久以来它在天地之间的消长与位移。后来到了司天台洒扫,书库与私奴挤住的耳房仅一墙之隔,她更是一入夜便偷出几本书,气喘吁吁爬上观星台小室翻看。那小室没有炉膛生火,也没有窗扇通风,常年冬冷夏热,却因建得高,一向不缺少月色和星光——而在晴朗之夜,这天赠也从不比地烛黯淡。年复一年,她窝在那小室与书本的夹缝里,便让寒冷冻缩了颈、让炎热压弯了背,揣着贫贱命却生出个富贵包来,身子干瘪、矮小又佝偻,较从前更加丑陋。俞蝉却不甚在意。她深知人无完人,若是灵光的头脑须得以貌丑为代价,也算不得亏本买卖。

可惜无论头脑有多么灵光,只要身子迟钝,照样得在炮火里丧命。

深出一口气,俞蝉抓住漂浮水面的丝瓜络,搓下身上的泥灰、血块和死皮,一面理清思绪。

她知道云曦的安排向来不止为一个目的。譬如当初得知要看住李明念,俞蝉便直言未必能办成,云曦却只答“无碍,尽力拖住即可”,显是早有旁的措置。可将两人一并放入私奴队伍,同时也是将俞蝉的性命交与李明念。这几日轰雷炮两度骚扰海岸,难道英明的二王女便不曾设想,也许自己的天师也会丧命海滩?

擦洗脚踝的手微微颤抖,俞蝉停下来,感觉腿上几处刮伤一阵刺痛。她发现水面早已浑浊,撇开皂角搓出的泡沫,几乎与女奴们吃的井水无异。

用力将丝瓜络摁进水里,俞蝉站起身,小心翼翼爬出澡盆。从屏风上拿下自己那身朱红官袍时,她似乎又闻到一股焦肉气味。

那不是她的幻觉。

两个值班随从正在外间摆下一桌热菜。她们洗净了脸蛋,好像也一并洗去了才先的羞耻,见俞蝉走出屏风,便大剌剌招呼起来。

“俞大人饿了罢?”名叫阿陶的那个咧出一口白牙,她年纪最小,也最贪吃,这会儿嘴唇油乎乎的,牙缝里隐约还卡着肉丝,“我们从庖房拿了些吃的过来。”

占城头一日,王宫各处的摆设便教洗劫一空,司天台这间厢房连桌椅也消失无踪。俞蝉需要书案,只得从下人住的屋子搬出一套四方桌,桌腿长短不一,劈开砖块垫上才勉强能用。眼下那桌上不仅摆着她的书卷和文房四宝,还有一碗米粥、两盘小菜,以及半只冒着热气的烤鸡。鸡屁股似乎还缺了一块。

俞蝉站定屏风侧旁,目光掠过焦脆冒油的鸡皮,好容易才没吐出来。

“烤鸡你们吃罢,记得给阿花和阿乔也分一份。”她忍住恶心交代,“吃过之后,烦你们替我备些马料豆,我要去马场喂马。”

两个姑娘难掩诧异。

“您不吃吗?”鲍娘子站在阿陶身旁,瞪大眼睛。她那双眼睛原已大得过分,这会儿看上去更像两枚天体仪,突兀地安在人脸上部。

俞蝉抿紧嘴唇。还在当私奴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是家常便饭。她厌恶浪费食物,可闻见那气味便觉酸水涌上喉头,强咽下去无疑是自讨苦吃。

因而她道:“不吃。”说毕又提醒一句,“记得要准备马料豆。”

两个女兵一口应下,端上那盘烤鸡欢天喜地离开。跨出门槛时,鲍娘子还拿手肘顶一顶身边的阿陶,两人不知嘀咕了什么,笑声在廊下回荡不休。

看那高兴劲儿,这四颗嫩葱今日一定不曾出宫。俞蝉坐下来,肚里仿佛装满石头,只好挥散桌上残留的焦肉气味,望定桌头那一摞摞码放齐整的书卷。这些书卷多从汶国带出来,也有行军一路搜罗的,一直小心打理、仔细存放,纵使她数日未归,也照旧一尘不染。

灯花噼啪一响,书衣上题文闪烁。俞蝉定定看着,从中抽出一卷空白竹简,展开一半,一枚小小的四方红锦囊便掉落案头,开口一边穿系在红绳里,褶子藏住细细密密的针脚,已然缝死。

这是她的护身符,内里窝着师傅留下的保命符咒。俞蝉拿起来,戴上脖子,轻轻攥住。掌心是柔滑的丝绸,她却想到阿柔那软塌肿胀的脚踝。她凝看手边空白的书简。

识得二王女之后,俞蝉又读过许多书。除去地方志和一些野史提及传奇人物,史书中鲜少记载平民百姓的生平,更从未叙写过奴隶事迹。而有关战事的记叙里,战略功绩总写在明面,背面则多是瘟疫、饥荒、数不尽的流民……至于屠城和牺牲,往往不过一句话而已。哪怕在一些演义和戏文里,主角也尽是些王公贵族、英雄佳人,好像历史只是这些贵人的戏台,寻常人却无名无姓,只得一味瞻仰台下。

为官之初,俞蝉也曾借身份之便每日出入王宫书库,查阅王城户帖和籍簿,比照着各家族谱,想要梳理开国以来三百余年的百姓纪事。她能计算出生卒年月、推测他们遇上过什么灾荒、庆典或战乱,但除此之外,那些姓名下方的人生便是一片空白。于是她走访城中,妄图搜集些传闻逸事,好填补笔下一条条巨大的裂缝。然而记忆总是一代淡过一代,纵然有迹可循,被问及祖辈往事,那些在世的晚辈也不过一笑置之。“两眼一闭便是一天,两腿一蹬便是一世——咱们寻常人的日子呀,那是一眼望到头的。有什么好打听的呀?”一位妇人便这样告诉她,“您是官娘子哪?尝尝咱家梅花糕罢,才出锅,热乎的!”

久而久之,俞蝉也觉出这活计枯燥乏味,渐渐懒怠起来。那会儿她走街串巷,累了便停在市集、茶坊或戏楼,听说书、看唱戏,将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嚼过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发现周围热烈喝彩、百听不厌的,正是从未在故事里登场的寻常人。

贵人不在乎,史官不在乎,掌握书写的文人不在乎,寻常人自己也不在乎。

那一刻,戏楼里座无虚席,街道上人潮如织,渡口边船来船往。她举目而望,偌大的王城尽是人声,却又空空荡荡,宛若无物。

正如今日的沧王城,有人死,有人生,有人杀,有人护。一切却仿佛没有发生,时日一长,也会变作后辈口中不值一提的往事,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便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李明念的声音响在耳旁。俞蝉叹口气,松开颈间符咒,就着小菜三两口吃完米粥,而后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灯花再爆时,廊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唤。

“俞大人——”是阿陶的声音,嘴里不知还嚼着什么东西,吐字含混不清,“豆子备好啦,咱们护送您去马场罢?”

“稍候!”俞蝉扬高声音,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对折两下,塞进袖袋,又寻向内室床铺。

包袱还躺在枕头边上。她解开装满药罐的那一只,寻出烫伤膏、止血膏和一些内服的药粉、药丸,一股脑往袖袋里塞。盛夏天气,宽袍大袖的官服着实闷人,却胜在一只袖袋便容得下十好几册书卷,因而她习惯不穿肚兜,只将这松松垮垮的袍子套上,好随身携带更多物件。横竖少有人会细瞧她丑陋的脸蛋、干瘦的身躯,便是这着装不合礼数,也无人发觉。

带上满满一袋碎银子,俞蝉又从包袱里寻到一团红包裹,掏出内里五只巴掌大的雕像,在案头一字排开,各敬上三炷新香。这五个俱是铜雕,有虎,有龟蛇,有无翅长龙,也有带翅飞龙,还有一只怪模怪样、长颈九尾的飞鸟。虽未着色,寻常人瞧上一眼,也能猜出这是五族信奉的天神。

在司天台,灵台郎们各有一套敬神法门,每逢冬祭预测来年灾异,都先要私底下敬一敬,以求测算准确。于俞蝉而言,天灾的预测只关乎天象和算术,从来与神灵无涉——但入乡必随俗,每遇大小祭典、喜事难关,她也惯于摆出神像,如此祭拜一番。然而她是南荧人,又在东岁族地界谋生,为免厚此薄彼,起初便同时备下龟蛇和白虎二像,后转念一想,二神与五神有何分别?于是再添上青、黄二龙,又翻阅古籍、拜访工匠,将北辰人的神鸟像一并制出来,齐齐整整摆上香案。不灵验自然无妨,若是当真灵验,那也算一碗水端平,五位神明都该多少眷顾她才是。

“诸位若在天有灵,便让战事早日结束,少死些人罢。”俞蝉低喃,最后伛身一拜,才拖上沉甸甸的大袖跨出门槛。

与军士一般,战马多养在城外大营,仅留三十余匹良马挤在王宫马场,以备不时之需。

俞蝉同两个随从乘夜前来,还未踏进马厩,已听许多警觉的马儿从睡梦中惊醒,喷着响鼻在栏后跳将起来。她令阿陶和鲍娘子守在外间,自个儿打着灯入内,才走过半间马舍,便慢慢站住双脚。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马舍里最矮、最小的马匹竟与那最高、最壮的做了邻居。且很是不巧,小的是她那坐骑,大的则是李明念的二十金。

许是闻见豆香,黑毛雪鬃的母马伸出长颈,鼻子翕动,直往装满豆子的桶口探去。俞蝉那匹小棕马也已认出主人,两颗马头相遇桶边,黑马立时发出响亮的喷鼻声,唬得小棕马将头一摆、连连倒退,哼哼着抿紧耳朵,与往常面对俞蝉的凶相判若两马。

黑马得意地粗哼一声,脑袋已伸进木桶,拱着黑豆大嚼起来。

“不是你的。”俞蝉说。她嫌恶地挪开手中木桶,只怕这大块头三两口便啃个干净。

黑马很不痛快,猛地尥高蹶子,翻向不齐的耳朵高高竖起来,鼻里不住喷气,仿佛要突栏而出,拿它那强壮有力的蹄子将她踏作肉饼。俞蝉一手打灯、一手拎桶,抢回豆料原已十分费劲,这会儿更惊得倒跌几步,不知让什么一绊,一屁股摔坐遍地干草间。

栏中黑马登时更显高大,蹄底铁掌在火光中闪烁、踢腾,好像眨眼便要践上头顶。

俞蝉打个抖,思绪未及反应,手已将草料桶扔出去。

桶子骨碌碌滚到栏边,豆子撒了一地。黑马这才停住威吓的喷鼻声,放下蹄子,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你便吃罢。俞蝉肚里暗骂,无意间瞥向邻栏的小棕马,竟从那双马眼里瞧出鄙夷同情的意味。

还瞧不上她了?俞蝉好气又好笑,忍着一身刺痛爬起身,感觉涂过药的伤处大多又撕裂开来。她提高灯笼,打量自己那匹缩在底里的小棕马。与它吃得正欢的邻居相比,这小马真是瘦得可怜,已全然没有初见时小巧健壮的模样,露着眼白的双目也透出沮丧。她不由有些愧疚。

跟着军队长途跋涉,俞蝉才知道马匹金贵。汶国骑兵一人双马,每一匹都须得自己照看,然而行军路上却几乎不能骑乘,有时马匹累得太瘦,那些沉重的甲胄和行装还得他们自个儿来背。纵然如此,从汶国到沧国这一路依旧死了不少战马,活下来的多也与她这匹无异,每遇上草地便逗留不前,好像势要将掉下的膘一气吃回来。

奇的是,李明念这匹二十金竟养得膘肥体壮,丝毫不输出兵前的体格。俞蝉也曾留心过:除去阵前冲锋,李明念从不骑马,且总有法子寻到些野果和豆子给马儿加餐,又得二王女特许而不时脱队,也不知带着二十金去了何处,回来时一人一马便走得格外轻快。好几回歇息时,俞蝉甚至听见李明念同二十金说话,多是一些不着调的威胁恫吓,最后当着马儿的面咬下一口果子,再将剩下的递到它嘴边。于是这出了名的烈马也学会见风使舵,对上旁人自是趾高气昂、横行霸道,回到主人跟前却只知嚼她袖管,温顺得不像马,倒更像绵羊。

是不是骂它两句,便能将那地上的豆子抢回来?俞蝉看着眼前大吃大嚼的黑马,又看看它那强健的前肢,嘴唇蠕动一下,终于没有开腔。

“哎呀,俞大人还真在这儿呢。”

马厩门前传来一道女声,俞蝉提灯回身,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大剌剌近前,有些浮肿的脸膛被烛光映照出橙红颜色,衬得那通红破皮的鼻尖也不再打眼。

来得正好。俞蝉抖一抖衣袖,施个常礼道:“钟营副。”

“二王女传您去宣政殿议事,正好早先听闻俞大人寻我,我便自告奋勇过来了。”钟芝芳笑着敛步她跟前,“没想您这澡洗得倒快,叫我一番好找。若不是听巡兵说瞧见您往这边走,我还要回去爬观星台找您呢。”

“是我害钟营副耽搁了。”俞蝉干巴巴接言。

对方也学着她客气的口吻,咧出一排微黄的牙齿。“不妨事,不妨事。”她说,“二王女听说您在洗澡,还千叮万嘱莫要催促,否则摔着可不好。”

“看来一道议事的同僚不多。”俞蝉试探。

钟芝芳却鼻子一皱,在马栏前蹲下身。“噢哟,那可太多了,吵得人脑瓜子疼!我看您要是没歇好,晚些去也无妨。”她捡起地上一根干草,才要去搔那埋头苦吃的马儿,又忽而收回手:“欸——这是李姑娘那匹‘二十金’罢?您怎么不喂自己的马,倒喂上它啦?”

“是身不由己。”俞蝉嘟囔,从袖管里摸出那张对折起来的桑皮纸,“我这里有张单子,你看看,能弄到么?”

地上人撒开干草,接过去对着灯光瞧了又瞧。

“哎呀,尽是药材呢!”她纳罕,“您要这些作甚?医所里不是都有么?”

“医所里的是军用药材,没法用。”俞蝉答得简短,“除了这些,我还要一些吃食。最好是有米,大米或小米都成,更容易运化。”

钟芝芳恍然大悟。

“哦,您是要照看那些王宫里的姑娘?”她促狭道,“这回倒只顾得上姑娘,不操心‘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一套啦?”

俞蝉眼皮直跳。她与钟芝芳相识得早,虽称不上亲近,却也曾教过她识字,算是相互熟悉,深知对方无甚恶意。

“你便说能不能弄到。”俞蝉催促。

钟芝芳还蹲在那里,望住单子思索起来。“吃食倒好说,横竖一把米也能煮一大锅粥,城里渔民家还能弄到些咸鱼。这药材却难。”她叩一叩那桑皮纸,“好在您来得早,银子使足了倒也是有的。若等到明日或后日,再多的银子怕也是买不到,只好等辎重队来了。”

俞蝉开门见山:“要多少银子?”

对方咧嘴一笑,抬手比出个数字。

“俞大人若信得过,先给我这个数。”她说,“我尽力压压价,可最少也要这么多了。”

“成。”俞蝉拿出那一袋鼓鼓囊囊的碎银子,“弄到以后,直接送去东内苑。你知道女奴们住哪儿么?”

钟芝芳掂一掂分量,纳入衣襟里。

“放心,绝不会送错地方。”她笑道,“我还当您是要打听李姑娘的事呢。”

“你也才从海上回来,还晓得她的事?”

“也就是城里传的那些,您大约听说了罢?”

“大略听了一耳朵。”俞蝉含糊道,“那些反民是如何处置的?”

钟芝芳竖起身,两手叉腰,长出一口浊气。“动手的大多杀尽了,想逃的也杀了一半。好些人是杀疯啦,趁着乱起来还要放几把火,逼出躲在屋里头的一块儿杀。幸好街上还有咱们的人扎着,扑了火,又赶走人……所以没出门的尚且保住了命。我跟着葛营长回城那会儿,还有一帮人提着孩子的脑袋,嚷嚷着要挂到城墙上呢。”她摇摇头,“造孽啊,那可是一串脑袋,尽留着娃娃的垂髫。要不是李姑娘闹这一场,惹得大半兵力改去杀她,只怕死的会更多。”

她顿了下。“回来一路还有骑兵追着要砍她,为着挡下来,伤了好些负责押送的死士。这会儿各个都怨气冲天呀。”

脑海中浮现出几根插着头颅的竹竿,俞蝉捉紧提杆,竭力驱散那骇人画面。

“不是说死士是教李明念打伤的么?”她问。

“哎呀,您听那些男兵瞎编排!”钟芝芳不以为意,“他们是恨不能将李姑娘大卸八块的,拣着甚么罪过不往她头上安?这便叫——呃……那什么罪,什么辞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俞蝉替她补全,两人一道走向马厩大门。

“男丁死了多少人?”

“估摸着有一大半罢。”

“妇孺呢?”

“那便说不清了。”钟芝芳回答,“不过也抓了一些活口,过后要公开处刑。”

俞蝉沉默片晌。月色皎洁,在门内投下一方长长的斜影,却只映得干草凌乱,马粪如石。

“看样子,李明念也是要公开论处了。”她说。

身旁人停下脚步。俞蝉回首,见钟芝芳站定昏暗的过道里,头上是通风口漏进的一斜明亮蟾光。

“俞大人,我知道您和李姑娘都是好人,说句僭越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也挺喜欢你们。但这回李姑娘是触了众怒啦,我劝您一会儿去了大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最好都袖手旁观。眼下这情形只怕不好收拾,越帮越糟还是轻的,要是再搭进去一个,可真是不值当。”

她言罢又一笑,吸了吸鼻子。

“我这人没甚么眼界,活着只为混口饭吃,想法大多也狭隘。您听了要是生气,便当我没说过。”

俞蝉静静听完,旋过身来。

“我明白。”她认真行个礼,“多谢钟营副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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