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那一页清秀的字迹时还是愣了神,缓了一会儿才将他写的文字读懂。
这是他试探其他族人口风的报告,没有太多有用的价值。情报工作是这样的,一般前线的工作人员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等负责人拿到了一手资料之后再通过各种其他的情报方式推断出其中的蛛丝马迹。而这三年以来累计的一手材料只有一部分被汇总起来,剩下的就像是杂草一般肆意生长,毫无章法可言。
负责人是…志村团藏。
啊,很少有顾问团的人直接负责这种事的啊,她皱眉,这不太符合常规。而且团藏大人应该是太忙了吧,这么多资料信息,这么些年竟然完全没有处理。
她继续往前翻,直到她翻出了族会当天的记录。
信封里除了几张报告以外,还有录音器——纽扣型录音器,粘在衣襟或袖口内侧几乎不会有人发现。暗部从来不缺乏技术,不接触核心的话根本想象不到这里引进的技术有多先进。像止水这样的幻术高手,搭配这种科技事半功倍,是非常优秀的情报侦察员。
她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叛变”的字迹忽然显得格外刺眼。
叛变。
——叛变?
她瞳孔一颤,连头顶暖色的光线都在视线中扭曲。
九尾之后木叶根本没有过上几年安稳日子,木叶又作为三战的战胜国,外面多少眼睛就盼着木叶出乱子好把火之国翻个底朝天占据资源?这个时间点!?她不可置信地将止水写的报告读了好几遍,几乎是颤抖着,立马回去把所有族会的报告全部翻开,直到整个桌子全都是散落的宣纸。
手中的笔焦躁地敲打着桌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可怜她世外桃源的生活过久了,都忘了自己所在的时代是多么动荡不安。一直都知道木叶和宇智波关系不好,没想到已经到了要准备叛乱的地步。她听着族会留下的录音,里面止水的声线是如此严肃、陌生地严肃,忽然才明白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每次见面时他总是留给她最温柔的笑颜,她就天真地以为一切安好,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飞鹤临走前留给她的笑容一版。
她总是自恃清高,看不起那些为了名利奔波的嘴脸。尘世太喧嚣,各种利益关系文深网密,每次迈开一小步都要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目光,她觉着麻烦。可是直到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卷入时代湍急的潮流,她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在她享受闲云野鹤般生活的时候,有人却深陷淤泥拼尽全力逆转历史的走向。
原来在她为儿女情长失落焦灼的时候,有人却奋不顾身在处理着她认为麻烦的一切。
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总是觉着人生不过沧海一粟,繁华会落寞,兴衰会交错——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潮流面前时如此的渺小,与其奋力挣扎,还不如随波逐流。反正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于是就忘了,忘了她只是运气好,就算是随波逐流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而飞鹤和止水不一样,他们快要被潮水淹没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始质疑她一直以来的理念。
耳机里面传来了宇智波族会里愤怒的呐喊声,交错着止水冰冷的声线。她感觉她所熟悉的那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脑海中嘈杂的声音齐齐炸开,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或嫉妒、或温柔、或愤怒,就像是历史长流中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审视着她,审视着她的抉择。洪水般的回忆乍然涌上心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如今这层利害关系已是文深网密,再想改变什么那就是与大趋势作对,寸步难行。」
「可是理解了问题的根源之后呢?事件应该如何解决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多少人一腔热血两袖清风迈入政坛?走到最后他们却发现,那最初要改变的梦想早已不知丢失在何处,或许又沉沦于权利和金钱全新的欲壑。」
「忍者是执行任务的器具,个体再强大也改变不了制度。」
「何况有权有势又怎样?即便是火影初心未泯,各个大家族之间的利害关系就像是天罗地网一般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要改变制度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仿佛又看到了日出时各代火影那庄严神圣的石像,看到了指掌之间星星点点几家灯火。一幕一幕闪过飞逝,扭曲了满桌子泛黄的宣纸,耳边仍是族会里嘈杂愤然的音节,直到她握着纸张的手都开始颤抖。
「…要真说有梦想的话,那就是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吧。」
回忆定格在那个波光粼粼、树影婆娑的午后。鹿群闲散在二人身边,止水望着她,眼中是她不曾理解的坚韧与信念。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告诉他说:
「麋鹿,迷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