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氏乱天纪,酷虐难具陈!”他咬牙切齿道,“我刘恒此生跟秦朝必定是势不两立!”
若敖长听了刘恒的慷慨陈词,抬头望了望着远方的群山,又低头看了看原地休整的若敖部落。
显然,老族长对于大秦帝国的仇恨,并没有刘恒那样强烈。
“老夫也亲身经历了虎狼秦的暴虐,”首领幽幽道,“但老夫在想,嬴氏做出来的事情,是不是仅凭心狠就能做到的?”
“长辈的意思是,”刘恒凝眉道,“从发射闪电的‘不死万人军’,到前无古人的维摩纳和萨利铩,秦朝就算杀人如麻,那么也是借助了超凡的神力,绝非人力所能为的!”
“老夫正是这个意思!”若敖长看着刘恒的眼睛,“毕竟,嬴政是被大禹留下来的‘禹兵’之一,青龙剑,如假包换地选为‘建国者’。”
“因此,”头领接着说,“无论秦朝怎样无道、怎样可恶,它至少曾经拥有天命,替老天爷做了一些需要下狠心的人间事!”
“这么说来,”刘恒满脸疑惑,“咱们反秦就是在违抗天意了?”
“恰恰相反,”若敖长说,“嬴政早已经作古,现在在位的秦三世怕早已经失去了天命。而另一件‘禹兵’,朱雀剑,也已经选中了自己的主人!”
说罢,老族长又将期待的眼神看向小伙子,看向他铁黑色腰带中的红色剑柄。
刘恒并没有说话,而是一如既往地眉头紧锁。
他这个“经国者”的头衔,与其说是荣耀,毋宁说是重压。
“而且,”刘恒苦笑道,“我至今无法激活神剑。”
“哎嘿!”若敖长长叹一声,“朱雀剑原本就是青龙剑的副贰,一如‘经国者’是‘建国者’的后继。”
“长辈的意思是?”刘恒这回不明白了。
“老夫的意思是,”若敖长看着小刘道,“咱们此行进入大秦帝国,也许不应该将朝廷视作敌人。”
“也许,”老族长继续说,“为了找到‘新月之尖’,咱们还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寻求朝廷的协助。”
“那可能吗?”刘恒惊掉下巴。
“毕竟,”若敖长语重心长说,“拯救天下苍生这回事,第一责任人并不是公子,也不是任何个人,本来就应该是得天下者的使命!”
刘恒从来没有想到,“适时跟朝廷合作”这种话,竟然能从参加过反秦起义、眼睁睁看着家园被秦军摧毁、跟天人下一样苦秦久矣的老族长口中说出来。
在刘恒自幼的印象里,嬴政、扶苏、朝廷、官府,统统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从来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但是,当若敖长有理有据地讲出“秦朝的确曾是天命所归”、“秦朝有责任保护它的百姓”这种话时,刘恒不仅不觉得对方在长他人志气、灭己家威风,反而能听出几分道理。
“你看!”若敖长又是冷不丁一句话,把刘恒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翻过东面那座小岗,又是一道西北向的山谷,咱们就往那儿去吧!”
……
又过了很多时日,若敖部落百来口又在穿过一道北向的山谷。
这曲折的谷底,似乎比之前走过的山谷还要悠长,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荫蔽之中行进了小半天儿。
如果不走出幽谷,一行人就没法原地休整;
人困马乏,十分难熬。
刘恒便也昏昏沉沉,凭着肌肉记忆继续着这漫长的苦旅。
突然,天空中仿佛炸响了惊雷——
或者说,是一句轻声的耳语,在刘恒那颗七窍玲珑心中激发的巨响。
“你果真是你妈妈的独子么?”
只听灵均用让刘恒死都不会忘记的嗓音,突然从背后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刘恒猛然回头,就见灵均又一次用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
从而,确定了一个事实:她破天荒地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位无精打采的“经国者”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差点就变得名不符实了。
“哦……对……呃……”刘恒一时间仿佛变成了牲口,不知如何言语了。
“是,是这样的,”他好容易能讲清楚话了,“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为什么?”灵均又问。
“为什么什么?”刘恒扭过头说。
“为什么只生一个小孩是无奈之举?”灵均回道,“我以为为了氏族的延续不停生育,这才是无奈之举。”
“这个,”刘恒结巴道,“大秦帝国的情况可能跟若敖氏是反过来的。不是人口不足,而是人口过剩。再加上物价高企、饮食唯艰,所以一般家庭如果不是碰巧生了多胞胎,那往往就是生养一个。”
“那是怎么做到的?”灵均捂着自己的大肚子继续问。
“我是说,”她好像生怕对方没有理解,“你们大秦百姓是怎么做到避子的。”
即便在这树荫遮蔽、凉风阵阵的幽谷里,刘恒已然汗流浃背吧。
“这个嘛,”腼腆的他尽最大可能解释,“就像若敖氏有连理枝这种催孕药,大秦的药房也会售卖另外一个极端的药。”
“究竟是什么药呢?”灵均穷追不舍问。
这个尴尬的话题再说下去,刘恒自己怕是得吃药抢救了。
好在,队伍这时候终于走出了幽谷,暴露在了毒辣的阳光之下。
按照惯例,便要停下来,原地休整,而由某个晚辈搀扶着若敖长登上高处,确定下一步走向。
“恒儿,”老族长的嗓音传来,“跟我上山去!”
从来没有哪一次,刘恒这样心甘情愿地做一项苦差事。
他便搀扶着若敖长,从谷底向山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