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刹那间好像被冻住了。

天地间一片灰色，天空是灰青的，阴云是灰暗的，连反射着教学楼颜色的滂沱大雨，连成线僵在半空中，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在这铺天盖地的暗色里，眼球太阳慢吞吞从阴云后攀爬出半个身体，咕噜噜转了半圈，视线从周连山看到郭天赐，再看到气势汹汹的僧薇，目光几乎在他们身上舔了一圈，才犹犹豫豫地挪开去。

它单纯的头颅需要衡量一下价值——是饱餐一顿比较重要，还是倾盆的大雨更为可怕呢？

雨水哗啦啦往下流，它在雨水里滚一圈，不会脱掉一层皮吧?

也许因为灵魂附身于李乐枫的缘故，郭天赐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僧薇松懈了进攻的架势，但李乐枫却忍耐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郭天赐的能力生长在以眼球为货币的京平三小里，所以得到了他百分之四十能力的李乐枫的瞳孔从纯白色转为正常的黑白，血红的嘴唇哇地一张开，吐出了一颗黏腻腻的眼球。

郭天赐的灵魂在侵蚀“神女”。

但眼球太阳还在踟蹰犹豫，似乎周连山给它的诱惑并不足够。

“乐枫！”肖燕焦急喊了一声，周连山回过头，发现李乐枫克制着呕吐，像眼泪会变成珍珠的人鱼公主似的，每一次张嘴，都会吐出一颗咕噜噜转着的黑白分明的眼球。

而于此同时，她看向周连山的眼神，变得与郭天赐如出一辙——一种精致的傲慢，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银白色的锁链从李乐枫的手腕处生长出，环绕数周，又重新淹没在她大臂的肌肤里。

锁链越缠越紧，似乎要越过她的□□，缠绕进身体里那个灵魂。

周连山的指甲深深没入手心的皮肉里，他越过静止的大雨，看见僧薇破釜沉舟的眼睛。

似乎别无他法。

要更甜美的糖果，才能诱哄眼球太阳义无反顾现身。

放眼整个京平三小，有什么，会比一大把一大把的眼球更值得眼球太阳去觊觎呢？

——让京平三小回到从前那个七天一循环，完全接受眼球太阳支配的时候。

“郭天赐，”周连山吐字清晰，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帮助我杀了他，我将把郭天赐献给太阳。”

时间的流动几乎不可察觉，在众人能反应过来之前，眼球太阳的巨大身躯撞破凝固在半空中的雨水，带着粘液蒸发的刺啦声，冲撞到了周连山的面前。

它雀跃，欢欣，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却丝毫不在意由于它的靠近，所有人的精神值都瞬间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僧薇收回天藤，踩踏着泥泞的眼球地，走向正在拼命收回灵魂的郭天赐，几乎与周连山同时出声：“郭天赐，我向你发起挑战。”

五分之三的郭天赐的灵魂与李乐枫几乎同时回答：“好啊。”

两重回音回响在教学楼的长廊里，带着不怀好意的傲慢：“赌上我的全部，如果你输了，阿薇，留下来陪我。”

僧薇的神色又一刹那的松动，但很快变得和原先一样天衣无缝。

她没有回答。

泥泞的地面没有发生变化，眼球太阳却尽可能地膨胀着自己的身躯，最终吞噬了教学楼四层的整条长廊，隔绝灰青的天和灰青的雨，在属于它的空间里，摆放出了两张课桌。

它的内壁兴奋地一直在颤抖，好像随时都做好了将腹中人全部消化的准备。

咕叽咕叽的声音黏糊糊地响起，但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眼球太阳想说什么——

僧薇和郭天赐、周连山与李乐枫相对而坐，但周连山还需要额外偿还眼球太阳三百二十个筹码——不过若是能让它一口吞饮郭天赐完整的灵魂，它愿意既往不咎。

冒着大雨而来的眼球太阳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一丁点都不会吃亏。

郭天赐端坐在僧薇对面，只剩下五分之三灵魂的眼神十足热切，姿态却无比像一个精明的老绅士，脊梁骨挺得笔直，胸口的伤口还没愈合，咕噜噜往外冒着眼球。

他的身躯里全是眼球，而僧薇只有从肖燕、昝青与朱和正身上搜刮来的一共五十三颗筹码。

相比较而言，寄居在李乐枫身上的百分之四十的灵魂要弱势一些，她的筹码全靠一张嘴吐出的珠子，手脚因为与神女斗争而不停颤抖也不听使唤，落子的时候往往不大有准头。

而周连山手里一共有一百一十五颗筹码。

他将整数个全部交付给了僧薇，手里只剩下十五颗。

他并非要逞强。周连山在京平三小里恢复全部记忆的时候就明白，来到此地并在京平三小想起这一切大概是从前的自己有意识的安排，因为僧薇诞生于此，而他的革命不能失去这样一个首领人物。

要让僧薇和自己一起从京平三小离开，这才是他来到京平三小最初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