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粥棚重新支了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米香渐渐飘散开来。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安楚蹲在锅边搅着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裴欣。
尚书大人站在不远处,身上还是那件玄色大氅,脸色有些发白,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深了些。她望着重新支起来的粥棚,望着锅里翻滚的白粥,望着那些围在锅边的孩子,目光最后落在安楚身上。
“崔家的人来过了?”
安楚点点头:“打发了。”
“怎么打发的?”
安楚笑了笑,从袖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催账单,晃了晃:“拿这个。”
裴欣接过单子,看了半晌,忽然道:“三千三百两,今儿个午时之前,能到账吗?”
安楚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离午时不过一个时辰。
“到不了。”她老实答道,“崔家那帮人,不会这么痛快掏钱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楚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崔家绸缎庄的方向,眼睛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光——那光是亮的,却不是灶膛里那种暖洋洋的亮,是刀锋上那种冷浸浸的亮。
“大人,您猜,崔家三房今儿个有没有进货?”
裴欣微微一怔。
安楚凑近她,压低声音:“适才那黑脸大汉走的时候,我让两个漕运的弟兄跟上去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在崔家绸缎庄后门蹲着。若是三老爷今儿个有货进来——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的货——咱们的人,当场就能扣下。”
裴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可安楚分明看见,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和自己眼睛里的是同一种亮。
“看来阿楚姑娘深得安老先生的真传。”裴欣说。
“师父说了,特殊的情况得特殊对待。”安楚眨眨眼,“他说,催债这种事,不能等人把钱送来,得自己去拿。拿不着钱,就拿东西。拿不着东西,就拿人。总得拿一样回来,才算交差。”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去盯梢的漕运弟兄回来了。那人翻身下马,跑到安楚跟前,喘着气道:“安掌柜的,崔家绸缎庄刚进了十车货,全是江南来的绸缎,少说值两万两!”
安楚眼睛一亮,扭头望向裴欣。
裴欣点了点头。
安楚把粥勺往那妇人手里一塞,拍了拍身上的灰,招呼那十个漕运壮汉:“走,跟本姑娘收账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市去了。裴欣立在粥棚前,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是粥熬好了,几个孩子正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她转过身,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终于有了笑容的妇人,望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眼底忽然有些潮。
远处,安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可那脚步声还在,咚咚咚的,踩在雪地上,踩在冻土上,踩在寒风中,一下一下,像战鼓,像惊雷,像春天快要来的时候,第一声冰裂的声音。
裴欣望着那背影,情不自禁喃喃道:“承影,你是如何将这样的姑娘带到我的眼前呢……”
此时,正在形中书院查档案与账本的赔钱被书背上的积灰呛了鼻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罢休。
檐角铁马声犹在耳畔,裴欣立在官道旁,望见粥棚里升起的白汽与难民们冻得发红的脸庞相映,初时倒也算得安宁。
“这个时候不能出半点差错。”裴欣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皱了青缎面的轻氅,另一只手将裴谦送来的密信顺着火光点燃了。
她扬了扬手,低声吩咐侍从:“安排好巡视的人手,每日亥时换班,换班的两队必须当面交接,不允许有疏漏,且切忌对难民出手,有寻衅滋事的士官军法处置。”
“百姓的性命和营生比天大,有我在,这些个流离失所的人必须有所归处。”
饶是刚吩咐下去,不安分的东西马上就浮出了水面。
烧信的火光映在裴欣眼底,她望向那片无尽浓稠的黑暗,惴惴不安的悸动让她莫名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