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祭祀、入殓、催债。”
安楚把这张黄历塞进袖口时,嘴角勾了勾。今儿个既不入殓,也不祭祀,催债倒是真的——名单上头一个,崔家三房,拖欠市税两千七百两,外加“自愿”认捐的难民安置银五百两,三千三百两。
她带着五个账房、十个漕运码头借来的壮汉,浩浩荡荡往崔家设在东市的绸缎庄去。路过汴河堤岸时,却见窝棚那边人头攒动,隐隐传来哭声和喝骂。
安楚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
堤岸上,二十几个青衣家丁正围着粥棚打转。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腰里别着根熟铜锏,正拿锏尖挑着粥棚的棚顶往下掀。棚里的几个妇人护着孩子往后退,粥锅被打翻在地,白米粥淌了一地,热气在雪地上滋滋地响。
“干什么的!”安楚几步抢上前,挡在粥棚门口。
黑脸大汉斜着眼打量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还真有管闲事的。你是哪根葱?”
安楚不答话,只从袖里掏出户部那块腰牌,往他眼前一晃。黑脸大汉眼睛眨了眨,忽然笑起来:“户部的?户部的人不去收税,跑难民窝里充什么善人?”
“本姑娘就是来收税的。”安楚把腰牌收回袖里,目光从那二十几个家丁脸上一一扫过,“崔家的人?”
黑脸大汉不答话,只把熟铜锏往地上一顿,砸得雪地里的冻土崩下一块:“少废话。这片地,崔家三老爷看上了,要盖别业。这些泥腿子,三天之内搬走。不搬的——”他锏尖一指翻倒在地的粥锅,“就是这个下场。”
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剩下闷闷的呜咽。安楚瞥见那锅白粥还在往外淌,热气越来越淡,快要冻成冰了。
她忽然笑了笑,回头吩咐身后的账房:“崔家三房的欠账单子,拿来。”
账房赶忙递上。安楚接过,展开,当着黑脸大汉的面念道:“崔氏三房,元祐三年腊月,拖欠市税五千三百两,认捐难民安置银八千两。合计一万三千三百两,按户部催缴令,限腊月二十八日午时前缴清,逾期不缴者,以抗旨论。”
她把单子往黑脸大汉面前一送:“认得字吗?”
黑脸大汉脸色变了变,一把抓过单子,揉成团往地上一摔:“少拿这破纸唬人!老子不认字,老子只认这个——”他把熟铜锏举起来,对着安楚的面门。
安楚没动。
她身后那十个漕运壮汉却动了。十个人齐刷刷往前踏一步,也不说话,只把拳头捏得咯咯响。这些人是常年拉纤扛货的,膀大腰圆,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往那儿一站,像十座铁塔。
黑脸大汉的锏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你知不知道这是崔家的地盘?”他声音有些发虚。
安楚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团被揉皱的单子,慢慢抚平,重新收回袖里。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二十几个家丁,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腊月里忽然开了朵花:“知道。所以本姑娘才亲自来收。”她顿了顿,“你们三老爷欠朝廷的银子,今儿个午时之前不送到户部,明儿个就不是我来催债了,是顺天府尹带着人查封铺子、扣押账本、锁拿管家——你猜,你们这些人,算不算从犯?”
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黑脸大汉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忽然把熟铜锏往腰里一别,转身就走:“走!”
“等等。”安楚叫住他。
黑脸大汉回过头,眼神凶狠,却不敢发作。
安楚指了指翻倒在地的粥锅,又指了指被掀坏的棚顶:“这个,怎么赔?”
“你——”
“我什么我?”安楚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黑脸大汉,“这粥棚是难民吃饭的地方,这锅粥是朝廷拨的赈灾粮,你掀了锅、砸了棚,惊吓了妇孺——按大周律,寻衅滋事、毁坏官物、恐吓良民,三罪并罚,该当何罪?”
黑脸大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安楚从袖里掏出张纸,这回不是催账单,是张空白的状纸,上面只写了个标题:汴河难民粥棚被毁事件始末。
“名字,报上来。”她举着状纸,“本姑娘现在就要写折子递上去。崔家三房的家丁,带头闹事,姓甚名谁,回头三老爷来领人的时候,也好对得上号。”
黑脸大汉的嚣张气焰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跑。
二十几个家丁跟着他,一窝蜂地散了。
安楚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弯腰捡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五两,够买三锅粥了。她把银子递给身后的妇人:“拿去,重新支锅,给孩子们熬粥。”
妇人接过银子,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安楚一把拽住她:“别跪,跪了耽误工夫。崔家的人还会来,下回不定是什么时候。咱们得赶紧把棚子修好,把粥熬上,让孩子们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人耗。”
她说着,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翻倒的棚顶。身后的漕运壮汉们愣了一愣,也纷纷上前帮忙。那几个账房先生互相看看,也蹲下身,帮着拾掇那些散落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