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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苏文(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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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研究生面试的通知书,三月末才从学校寄出,辗转到武大,不过短短几日。如晋那般沉稳镇定,此前因海天之事与我通话数次,始终从容不乱,情绪没有半分异常。这足以说明,商采薇报考北大、投到我门下,从头到尾,都是瞒着他悄悄做下的决定。他自始至终一无所知,直到看见那份通知书的瞬间,才骤然惊醒,恍然大悟。

我心口一酸,一切骤然通透。

一定是眼前这个清雅脱俗、聪慧独立的姑娘,先一步察觉了心底悄然滋生的悸动,看清了这段关系即将偏航、即将失控的危险。她没有沉溺,没有犹豫,没有拖延,而是以最决绝、最清醒的方式,果断抽身,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引向毁灭的苗头,硬生生按住了快要脱轨的一切。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样深刻入骨的羁绊,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三年黄昏中的相依相伴,一朝斩断;

三年绝境里的彼此救赎,一朝离散;

三年无人能懂的灵魂共鸣,一朝割裂;

三年唯一的喘息之地、唯一的柔软依靠,一朝彻底消失。

一千多个日夜的懂得、陪伴、支撑、救赎,早已深深缠进骨血,刻进灵魂。这般厚重绵长的牵绊,但凡两人之间有一分执着、一分不舍、一分不肯放手,都不可能断得如此干净、如此利落、如此不留余地。

如晋,必定也是在她这个决然的选择里,猛然惊醒,看清了自己未曾正视的心动,看清了这段关系暗藏的深渊,看清了再往前走,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两个同样清醒、同样坚韧、同样守着底线的人,在同一刻,忍着剜心刺骨的剧痛,心照不宣、默契无比、毅然决然,亲手斩断了维系三年的所有牵连。

我缓缓闭上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与痛楚汹涌而上,几乎要溢出来。

痛!太痛了!

从今往后,如晋又要回到那个孤身一人、孤军奋战的境地。

他依旧是旁人眼中无坚不摧的山峰,是妻子头顶整片的天,是院系里雷厉风行的系主任。可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伤痕、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崩溃、所有不能对外人言说的苦与痛、所有沉在心底的黑暗与沉重,又要重新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默默消化。

身边,再没有人能懂他灵魂深处的崩塌;再没有人能接住他濒临破碎的情绪;再没有人能在他绝境时,轻轻点醒一句,拉他一把;再没有一方小天地,能让他卸下所有面具,做回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会哭会痛的人。

他又要独自站在深渊边缘,步步如履薄冰,夜夜难眠,所有重担,再次一人扛起。

而眼前这个清瘦素净、沉静通透的姑娘呢。

她这般才情、这般风骨、这般通透独立,本应遇见一个年岁相当、光明磊落、能与她并肩同行、在阳光下坦然相爱的人,拥有一份坦荡纯粹、毫无顾忌、不必躲藏、不必隐忍的感情。可她人生里第一个真正心动、真正欣赏、真正交付全部理解与温柔的人,偏偏是如晋——一个学识气度举世难得,却偏偏身份束缚、家庭牵绊,给不了她半分阳光下名分、半分坦荡爱意的人。

往后岁月,她怕是再难轻易看上旁人。即便真的出现另一个同样优秀、同样懂她、能给她所有安稳与未来的人,在她心底,也至多与如晋持平,再也无法超越。

这对她而言,是一生难得的幸运,也是一生难愈的伤痛。

可即便如此,这个姑娘在情感汹涌、即将失控之际,依旧能保持极致清醒,主动挥剑断情,率先抽身,守住底线,护住彼此,不纠缠、不攀附、不沉沦、不毁灭。这份决绝、这份勇气、这份克制、这份大义,实在让人动容,更让人心折。

如晋果然没有看错她。

她,也终究没有看错如晋。

只有灵魂同频、精神等高、道德底色一般纯粹干净的人,才能在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里,做出同样剜心割舍的选择;才能在深渊边缘,双双回头,守住彼此,也守住所有珍视的一切。

我又一次想起她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秦老师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珍贵的熊掌,从来都不是被舍弃的鱼。我要舍弃的……从来都不是秦老师!”

是啊,他们舍弃的,从来都不是彼此。

他们舍弃的,是那段危险丛生、即将变质、注定没有未来的关系;是那份会引火烧身、会毁灭一切的牵绊;是所有可能越界、可能沉沦、可能万劫不复的可能。

唯有彻底斩断,才能留住彼此心底最干净、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模样;才能守住那段三年来清澈如水、纯粹如雪的灵魂知己之情,让它永远不被世俗玷污,不被欲望染指,不被深渊吞噬。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涩。我终于明白,商采薇为何自始至终,不为自己辩解半句,不为这段关系多说一字。任何解释,都是对这份极致纯粹、极致克制、极致勇敢的情谊的亵渎。

对懂的人而言,一切不必多言;

对不懂的人而言,多说无益;

对别有用心的人而言,解释只会沦为口舌与把柄;

对他们二人而言,彼此懂得,便已足够。

无需言说,无需证明,无需辩解。

懂,便胜过千言万语。

心间万千酸楚与敬佩翻涌而来,眼眶竟微微发热。我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

眼前的商采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素衣清浅,身姿端然。那双古潭般的眸子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清亮,只是深处那缕剜心般的痛楚,还残留着淡淡的余痕,却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平和。她看着我,目光坦然、沉静、无悲无喜,却又藏着千言万语。

片刻之后,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克制,带着一种从容赴事的淡然,缓缓问道:

“苏老师,您……还有什么要提问的吗?”

顿了顿,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语气更轻、更稳,带着一种早已释然的笃定,轻声续道:

“或者,我可不可以认为,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

听到那道清润平和的声音,我先是微微一怔,整个人骤然愣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回过神,心底瞬间彻悟。原来,我方才久久的沉默、眼底翻涌的酸楚与动容,在她眼中,竟都被视作了无声的否定与否决。

也许,从她坦然开口、只一句“一切都过去了”,不为自己辩驳、不为关系辩解、不为处境求怜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甘愿承受面试落榜、努力付诸东流的残酷结局,也绝不肯多说一句辩解之词,绝不肯吐露半分隐情,宁可将所有委屈、酸涩、不甘,尽数咽进心底,独自承受,也要死死护住如晋,护住这段她视若珍宝、不容半点玷污的纯粹情谊。

这份隐忍到极致的温柔,这份豁出一切护着对方的坚定,瞬间撞得我心口发颤,满心皆是疼惜与震撼。

我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微微拭了拭眼角,眉眼间早已褪去所有考官的严苛,只剩下温和、疼惜与全然的笃定。

“不错,你的面试结束了。”我静静望着她,声音沉稳清晰,温和却不容置疑,一字一顿,郑重开口,“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你,被录取了。”

这话一出,商采薇整个人明显一僵,长睫猛地轻颤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与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瞬,又迅速克制地松开,脊背依旧挺得端直,没有失态,没有狂喜,更没有落泪,只是眼尾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沉静得让人心疼。

片刻后,她缓缓定了定神,抬眼望向我,神色依旧清浅平和,只是眸底多了一层难言的涩意与郑重:

“苏老师,我希望,这个结果,与秦老师无关。”

我一下子笑了,笑意浅淡却温和,揉碎了眼底所有沉重与严苛。这个让人心疼又敬重的姑娘啊!她要的从不止是撇清干系、护住如晋,更是守着自己骨子里的自尊与骄傲。她要的录取,是凭她自己的才学、眼界、心性与实力,是凭商采薇这个人,而不是凭半点与如晋的牵连,更不是凭任何情面、关照与偏袒。她要站得坦荡,赢得名正言顺,活得干净独立,绝不沾半分依附与施舍。这是何等清傲、何等自持、何等珍贵的风骨!

我望着她,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我想我应该坦诚地告诉你,这个结果,与如晋没有半分关系,也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说着,我缓缓放下手中紧握的钢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蹙的衣摆,缓步走到她面前,与她平视而立,目光沉静而郑重,眼底盛着满满的感激与疼惜,没有半分师长的居高临下,只有同辈般的敬重与动容。

“采薇,谢谢你!”我带着沉甸甸的恳切,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开口,“谢谢你这三年为如晋做的一切。虽然,你的录取与这毫无关系,但作为如晋的老师,作为与他相交半生的挚友,我还是要替如晋,也替我自己,说一声‘谢谢’。”

话音落下的刹那,商采薇整个人骤然一震,仿佛被一道温热的光,猝然击中了心底最隐秘、最紧绷的角落。那始终沉静如古潭、克制到近乎淡漠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破防,再难维持半分平静,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原本清亮深邃的眼眸,瞬间被水汽层层氤氲,泪水悬在纤长睫尖,摇摇欲坠,却被她拼尽全力忍着,硬是不肯让一滴泪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眼,泪眼朦胧却依旧风骨清亮,声音裹着压抑不住的轻颤与真诚:

“苏老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老师总说,您是世界上最懂他,最心疼他的人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能得如晋这般托付与信赖,为师为友,此生足矣。

我望着商采薇睫尖悬而未落的泪光,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释然的浅笑,语气平缓醇厚,带着几分轻叹与了然:

“如晋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他在我面前提起你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至于你的姓名、性别、身份,更是半个字都未曾透露。就算是转述你的话,算来算去,也只有两句而已。一句便是‘舍鱼而取熊掌’,那是三年前重阳节,他借出差之便来北京看我,在竹吟居的茶室里,单独同我说的。那也是他南下武汉之后,我们至今为止,唯一一次真正见面。另一句,是我们一家从法国回来前夕,我与他通电话时,他转述给你的话——世间痴人虽寡,却断不会绝迹。因为恰是这几颗守心不移的赤子心,才撑得起学术的清骨,亦托得住整个民族的脊梁!”

我望着她,顿了顿,轻声续道:“后来我把这句话转述给海天,他听罢也颇为动容,还由衷感叹,‘秦老师的这位朋友,还真是不一般啊’。”

话音至此,我忽然顿住话头,思绪骤然被拉回一年前的塞纳河边,彼时的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海天骤然停住的脚步,眼底猝然亮起的光芒,脸上缓缓漾开的动容与惊叹,眸底深处那缕极淡、极隐秘的向往;再到后来他唇角那抹略带自嘲的浅笑,语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怅惘;乃至我轻叹“幸亏如晋身边有这样一个知他、惜他的人”时,他那似是而非、不置可否的轻勾唇角……所有细碎的神情与动作,此刻在我脑海里尽数拼凑完整,清晰得不容置疑。

就在这一瞬,我心底豁然明朗——

其实,海天早已猜出,如晋口中那位秘而不宣的“朋友”,真实身份便是商采薇。

他那双通透至极、能看透世事人心的眼睛,定然在重阳家宴上,便捕捉到了如晋提起商采薇时,眉梢眼角那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那晚我们同坐竹吟居屋顶仰望星空,我向他细说如晋父子决裂、丧父崩摧、又被一句话拉回绝境的全过程,他便已将所有线索串联,洞悉了全部真相,却始终谨慎地未曾向我提及半分。

也正因如此,寒假里婉清热心张罗,想让他与商采薇相识相交时,他才会淡淡自嘲,说“她的心思未必在我身上”,一句话引得婉清对商采薇暗自耿耿了许久。而我转述那句赤子心之言时,他所有的动容与失神,如今想来,分明是动了心——是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灵魂同频、才情相当的姑娘,生出了真切的心动。可以海天的通透、骄傲与底线,但凡与如晋有过一丝情感羁绊的女子,他都绝不会让自己沾染半分情愫,更不会因一己心意,让他、如晋、我们整个家的情谊,变得复杂、微妙、尴尬难堪。即便心动,他也会硬生生按捺,绝不越雷池一步。

想到这里,一股复杂、酸楚又沉重的心绪漫上心头,如深秋寒雾,丝丝缕缕缠裹上来,闷得人胸口发紧,挥之不去。

一旁的商采薇在听见“海天”二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牵挂。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裹着清晰的担忧与怅然:“海天,还没有消息呢?”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头微沉,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你……也知道海天失踪的消息?”

“我是昨天才听说的。”她微微垂首,指尖轻捻着衣摆边角,神色平静却难掩轻愁,“这次来北京,我暂住在清华一位老乡的宿舍里,是她同我说起了这件事。听她讲,海天失联已有三月之久,可周遭众人,直到近几日才陆续听闻此事。”

我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从她的语气与神色来看,她显然从未听如晋提起过半分,更不知如晋为寻找海天倾尽心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即便是对这位能袒露所有脆弱与不堪的知己,如晋依旧对此事守口如瓶,分毫未泄。这份沉稳、担当与分寸,让我心头既欣慰,又涌起更深的感动与信任。

我定了定神,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算起来,海天与你也算是同乡。他从前同我们提过,你的父亲是苏大副教授,专攻古代文学,早年还多次登门拜访过他的祖父,只是你们二人素未谋面,小学、中学皆不同校,并无交集。可他早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常说你在古代文学上天赋出众、造诣极深,旁人常笑言,偌大苏中,也唯有章海天,能与你一较高下。”

商采薇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诚恳坦荡:“海天太过谦虚了。事实上,大家的原话是——‘商采薇在古代文学上的功底,也就苏中章海天能够完胜’。这绝非抬高他,能在某一领域与他相提并论,于我而言,已是最高的褒奖。”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真切的敬慕与向往:“海天在我们那一届,乃至上下两届高中生里,就是一个传奇。从无一人,能在任何一门高考科目上超越他。语文稳居榜首便罢了,就连数学,文科之中他也常拿满分,让我们一众文科生望尘莫及。苏老师,实不相瞒,我若能有他一半的数学天赋,中考时便不会与苏中擦肩而过,高考时,也敢更早将目标定在北大。听闻高二暑假,所有备考学子都埋首书堆苦读之时,他却背着画夹,只身去往山东一座小岛,一住便是一月有余,可高三首次联考,他依旧稳坐第一,无人能撼动。我们校长常说,只要苏中章海天参加考试,榜首之位,旁人连念想的资格都没有。”

她轻轻轻叹一声,叹息里全无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羡慕、钦佩与仰望:“我那位老乡还说,到了北大,海天依旧在续写传奇,声名越传越远,甚至在国际学界都引发轰动。在北大这般群英荟萃的顶尖学府,在所有顶尖学子眼中,章海天便是珠穆朗玛峰一般的存在,令人不由自主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此番报考北大研究生,我本以为,终于能近距离接触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亲眼见一见这份传奇,却没想到……”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与怅惘,长睫轻垂,神色微黯,可不过片刻,便缓缓抬眼,眸中重归清亮与坚定,失落尽散,只剩温和而笃定的期许:“苏老师,真正的传奇,从不会被尘世喧嚣轻易湮没。海天或许只是暂别人群,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书写属于他的精彩。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这份传奇会随他一同归来,重新出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眼前。”

我望着眼前这个通透又善良的姑娘,心头暖意与酸涩交织:“采薇,谢谢你。我们也在等。你师母天天备着他爱吃的菜,把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等着他推开家门,回到我们身边,回到北大的怀抱里。”

说着,我默默收回目光,低头从容收拾起桌上的纸笔与面试材料,将所有文档归拢齐整。收拾妥当后,我朝商采薇点点头,语气轻松坦然,早已卸下考官的严肃,只剩师长的亲近与随和:

“面试结束了,咱们一起下楼。我要去五院递交面试成绩与材料,你不妨同我一道过去,认认我的办公室和办公桌——那里,往后会是你常来常往的地方。若凑巧,我还能把另一位录取的同学介绍给你。他叫楚江吟,是海天的同窗,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在候场室应该见过,就是第一个参加面试的男生。三年前全国联考,你的成绩比他高出一分;而这次研究生笔试,他又反超你两分。你们两人,当真算得上旗鼓相当。”

商采薇听罢,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声音中全无半分骄矜,只有清醒自知的谦逊:“我们或许算是棋逢对手、互有胜负,可无论我还是他,谁都无法与海天相提并论。”

她语气平缓,眸底却浮起深深的敬慕:“那次联考之后,秦老师曾当着全班同学感慨,那位拿下全国第一的北大学生,试卷几近完美,扣分都显得格外勉强。他自豪地告诉我们:‘这位传奇考生,就是我的恩师苏文教授的亲生儿子章海天。这次去北京出差,我顺道拜访了苏老师,在他家中与海天深谈过后,才真正明白,海天并非把知识死记硬灌进脑海,而是将学问融进思维的每一寸肌理、每一缕脉络,内化为本能、底色与常识,真正学通、学透、学进了骨血。’秦老师还说,这般境界,别说我们这一辈,就算是年长十岁八岁的学者,他也只遇见过海天一人。我与楚师兄,充其量只是在同龄人中稍显出众,又怎敢和他较量?”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留白:“哎,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楚江吟,确确实实有一次胜过海天,而且偏偏就在你们最擅长的古代文学领域中。那是一场足以让他们两人终身难忘的考试。等你们渐渐熟悉,若他愿意,就让他亲口把这段始末讲给你听吧。”

商采薇微微一怔,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难得褪去淡然,亮起一抹真切的好奇与光亮。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随在我身侧,一同走出文史楼,沿着林荫小路,缓步向五院的方向走去。

仲春的燕园草木萌新,风里裹着淡淡的槐叶清香,暖煦的阳光穿过交错枝叶,碎金般洒在路面上,温柔而不灼人。我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随口与她闲话着系中日常、治学细碎,不知不觉就接近了静园。因早前图书馆扩建工程,侵占了原先整片深受师生喜爱的大草坪,校方便特意予以补偿——就在去年上半年,我们一家三口远赴法国访学讲学期间,学校将静园旧址的老果园整体翻修改造,拓出了一片宽阔平整的崭新草坪。虽说少了旧时果树繁花满枝、夏秋硕果垂悬的鲜活盛景,可此刻放眼望去,绿草如茵、舒展绵延,满目清润生机,依旧赏心悦目,清雅怡人。那六座青瓦灰墙、古色古香的旧式院落,错落环绕着这片草坪。草坪之上,学子三三两两散落其间,或静坐捧卷默读,或斜倚闲谈小憩,语声轻软,姿态悠然,一派学府独有的安然自在、岁月静好。

我与商采薇沿着草坪边缘缓缓前行,正要绕过三院门前的青石小径,去往毗邻的五院,一道熟悉至极、低沉浑厚又沉稳笃定的声音,忽然穿透微风,清晰而平稳地传入耳中,带着几分坦然,亦藏着一缕沉郁:

“刚才王丽丽同学已经讲了很多,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大道理。这段日子,很多同学都叫我‘苏家二公子’,说我早就被海天,被苏家收买了,所以在海天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那么今天,我就想把大家最感兴趣的,我被苏家‘收买’的整个经过,完完整整地讲给大家听。”

我心头骤然一震,当即顿住脚步,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闪到三院门前那架开得轰轰烈烈、紫雾垂帘般倾泻而下的紫藤萝花架之后,并飞快朝身侧的商采薇递去一个沉肃噤声的眼色。她瞬间会意,紧随我一同隐入浓密的花荫之中。繁密的紫藤花穗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垂落,严严实实遮挡住我们两人的身形,半点踪迹不露;而花叶交错间,又恰好留着宽窄适度的细碎缝隙,既能清晰望见外界一切,又绝不会被旁人察觉。

我屏息凝神,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缝隙向往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坪上,楚江吟与二十余名同学围坐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楚江吟独坐半圆前端正中,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肃穆,周身不见半分平日的轻快,只余沉郁坦荡的笃定;围坐四周的学子或盘腿、或屈膝、或斜倚,姿态皆是松弛散漫,不少人眉眼间还挂着漫不经心的戏谑、漠然,甚至隐隐的不屑与质疑,细碎低语断断续续,显然对这场非正式的“班会”并未放在心上。可就在楚江吟那句低沉坦然的话语缓缓落定的刹那,周遭所有轻飘低语、散漫笑意、不屑神色,瞬间尽数消散。众人不约而同收敛姿态、挺直脊背,交头接耳的声响戛然而止。一张张年轻面庞上满是是骤然凝重的神情、屏息凝神的专注,以及眼底悄然泛起的好奇、忐忑与紧张。整片草坪顷刻安静下来,唯有微风拂过草叶,发出簇簇的轻响。

楚江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愧疚、挣扎与彻骨悔悟,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他讲起了入学之初对海天天赋的敬畏与钦佩,讲起了在古代文学领域渐渐能与海天平等探讨时的欣喜与悸动,讲起了被旁人言语挑动后,心底悄然滋生的好胜心与超越执念;也讲起了自己蛰伏一夏、拼尽全力备考,却在失利后被嫉妒裹挟,一步步陷入狭隘与偏执的全过程。为了不刺激在场同学敏感脆弱的心绪,他刻意隐去了对周遭人阴暗揣测、畸形心态的描绘与感受,却近乎毫无保留、详详细细地还原了那场被众人称作他本科四年最辉煌的考试始末。小至察觉海天在阮籍研究上的短板、精准预判考题方向,大至刻意回避交流、藏私守拙、刻意引导出题方向,那些他自认为最阴暗、最卑鄙、最无耻的心思与行径,那些违背良性竞争、辜负挚友信任、辜负师长期许的抉择,全都毫无遮掩地坦白在众人面前,坦荡得近乎残忍,也赤诚得令人心头震颤。

整个讲述,楚江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分,只平静诉说着如何被虚荣与执念蒙蔽双眼,如何利用海天的纯粹坦荡、我的公正无私达成目的,如何在夺得第一后陷入无尽空虚与自我唾弃;更诉说着未名湖畔,海天全然不计较名次得失,只专注学术探讨的纯粹热忱,诉说着竹吟居里,我们一家人毫无芥蒂的包容、信任与倾力相助,诉说着自己在这份滚纯粹的意里,终于幡然醒悟、直面本心的全部挣扎与救赎。

我静静隐在繁密垂落的紫藤花荫后,心绪却早已被楚江吟的一字一句,重新拉回那段历历在目的旧时光。眼前清晰如昨,可那个纯粹坦荡、格局开阔的青年,那个让我为之欣慰与骄傲的儿子,却杳无音讯不知身在何方。一股钝重、绵密的酸楚密密麻麻漫过心口,让我喉头发哽,眼眶发热,而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更是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散。

身旁的商采薇始终静立无声,可那双素来清寂如古潭的眼眸里,却早已漾开层层细碎的柔光,平静之下,是掩不住的动容与共情。她静静望着草坪中央坦然自省的楚江吟,目光温和而澄澈,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鄙薄,更无丝毫鄙夷,反倒盛满了真切的欣赏、敬重与钦佩。

草坪之上早已鸦雀无声,再无半分先前的散漫轻佻。围坐的学子尽数敛了姿态,脊背不自觉挺直,头颅纷纷低垂,视线落于身前的草尖上,无人抬头,无人对视。而当楚江吟缓缓转述出海天那段话时,整片草坪彻底陷入极致的安静,连风都似停住了脚步:

“优秀,从来都不是一种罪过;比身边关系亲密的人更优秀,也不必觉得愧疚。你的璀璨,不会伤害到真正的朋友,只会吸引到值得的队友。所以,江吟,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夺冠,光明正大地辉煌,眉开眼笑地骄傲。你这么努力地翻越千山万水,当然配得上坐享这满山繁花。”

话音落定的刹那,数人肩头猛地一颤。有人骤然闭紧双眼,有人仓促偏过头,有人用以指背极快、极克制地擦过眼角,有人垂头垂得更低,耳根、脖颈漫上一层淡红,周身透着紧绷的局促与瑟缩。全场依旧寂然无声,无人言语,无人动弹,唯有微风拂过草叶与花穗的细碎轻响,伴着众人愈发沉缓的呼吸,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这就是我被苏家‘收买’的整个经过。”

楚江吟缓缓直起身,周身紧绷的气息尽数舒展,取而代之的是坦荡通透的从容。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微润的水汽,神色澄澈而坚定,再无半分挣扎愧赧,只剩剖白后的释然与赤诚:

“说句实话,早在海天说出那番坦荡大气的话语时,我就已经被‘收买’。而当海天知晓一切,却把我揽入怀中,告诉我,我永远是他最珍视的朋友时,我更是彻彻底底被他征服。说到底,‘收买’我的,不是金钱,不是苏老师的学术地位,不是他们一家对我们楚氏家族不计得失的帮助,更不是任何利益交换,而是他们,尤其是海天坦荡磊落的胸襟、正直善良的风骨、纯粹赤诚的灵魂!”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浑厚,不带半分说教与苛责,唯有剖心般的赤诚:

“我今天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例外,也不比任何人更高尚。我也曾被嫉妒死死攥住心脏,越挣扎,越是被勒得生疼窒息;也曾藏过阴暗的心思,动过狭隘的算计,做过连自己都鄙夷的不堪的举动。可幸运的是,我真的遇见了一个纯粹到极致、善良到极致、正直又高贵得超乎想象的灵魂。是他,硬生生将我从偏执与虚荣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让我清清楚楚看见,曾经那些嫉妒、揣度、窥伺、幸灾乐祸的心思,在他那般宽广澄澈的格局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浅薄得近乎可笑。我也终于彻悟,我们日夜攀比、执念不放的名次荣辱,在真正热爱学问、珍重情谊的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海天真正的优秀,从不是那张永远第一的成绩单,而是他那颗干净通透、包容万物、始终心怀赤诚与坦荡的心。”

他微微顿住话音,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的恳切,目光再度缓缓扫过全场,沉静却带着分量,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字字沉实有力,裹挟着掏心掏肺的真诚与通透:

“其实,在座的每一位,都拥有和我一样的幸运,遇到了这样的灵魂,并和他相处了近四年的时间。可真正难得的,是我们能否看清他骨子里的纯粹,承认他与生俱来的通透与优秀,更懂得珍惜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我们不该因为自己追不上他的光芒,就心生嫉妒;更不该因为做不到他那般高尚、正直、纯粹与宽容,就刻意无视、拼命否认,甚至出言诋毁。我真想问问大家,这四年里,海天真正做过哪怕一次伤害你们的事吗?没有。可你们,谁又没有接受过他真诚无私的帮助?太多了,多到连你们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

“我与他深交两载,无数次走进竹吟居,推心置腹,无话不谈。我比谁都清楚,他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而是早已刻进骨血,成为他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不是做给谁看的,所以也不会因为谁的‘肯定’而存在,因为谁的‘否定’而消失。我可以直白地告诉大家,海天绝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透,包括我们心底隐秘的嫉妒、暗处的揣测、背后的非议。可他对各位的真诚与善意却分毫未减、始终如初。只要未触底线,他一概选择包容,选择不计较,也真的从未真正介怀。

“可我们呢?心安理得接受了他整整四年的善意,怎能回过头,用最冰冷的恶意去回报?就算心底的嫉妒一时难以消解,就算做不到挺身而出,至少在谣言四起、他的才华与人品饱受攻击之时,能守住本心,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而不是冷眼旁观、随波逐流,更不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甚至编造流言、肆意传播。如果真的这般忘恩负义、以怨报德,我们,对得起朝夕相伴的同窗之谊吗?对得起他毫无保留的真心相助吗?对得起自己心底最后一点良知与底线吗?”

话音落下,整片草坪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围坐的学子们尽数垂首,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尽数埋在阴影里。所有人都保持着近乎僵硬的静默,或垂眼盯着脚下青草,或侧脸避开人群视线,耳廓、脖颈尽数泛红,一路蔓延至脸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周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瑟缩,仿佛被那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牢牢钉在原地。

没有一声辩解,没有一句低语,只有整片人群沉滞到极致的沉默,与空气中愈发凝重的气息。

楚江吟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与人群中的王丽丽对视一眼,见王丽丽轻轻点了点头,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低沉,不带多余情绪,只简洁一句:

“今天的班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话音落定,他与王丽丽几乎不约而同地起身,同步退出围坐的圈子。两人随即默然分道:楚江吟转过身,径直朝着三院门前、我们藏身的紫藤花架方向缓步而来;王丽丽则侧身转向另一侧,沿着草坪边缘,独自向着相反的方向静静离去。

我静立在花荫深处,目光平静地望着楚江吟缓步走近。待他行至紫藤花架近前,我才压着气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江吟!”

楚江吟脚下蓦地一顿,身形微凝,只略一思忖,便立刻心领神会。他依旧维持着寻常的步速,不动声色地绕开花架正面,缓缓行至后侧。看清隐在花荫中的我们时,他眸色微微一怔,却并未驻足,也未出声招呼,只极快、极隐晦地朝我递来一个沉稳会意的眼色,随即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进三院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之中。

我心底暗暗叹服他的机敏沉稳,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身旁商采薇的衣袖,两人默契颔首,亦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缓步踏入三院。

一路默然穿行,行至一处僻静幽深的角落,楚江吟才缓缓收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轻轻抬眼望向我,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声线中也带着一丝轻浅的忐忑与歉然:“苏老师,您……您都听到了?”

我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厚而酸楚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眼底凝着细碎的湿意,声音轻缓而郑重,字字都带着由衷的动容与感念:“江吟,谢谢你。你能为海天做到这般坦荡剖白、挺身正名,海天,当真没有白白与你倾心相交一场。”

然后,我缓缓侧过身,轻轻牵住楚江吟的手臂,将他引至商采薇面前,唇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郑重地开口介绍:“采薇,这就是我刚才同你提起的,此次笔试拔得头筹的楚江吟,也是海天生死之交的挚友。”

话音稍顿,我又转向楚江吟,温声引荐:“江吟,这位是商采薇,武汉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别看此次笔试她位列你之后,屈居第二,三年前那场你倾尽心力备战的全国联考,她可是以一分之差压过你,名次排在你前头。今后你们便是同门师兄妹,务必相互照应,一同钻研切磋,携手共进。”

楚江吟眼睛骤然一亮,眼底掠过清晰的惊喜与动容,却依旧保持着端稳的姿态,不见半分轻浮,只透着内敛的欣喜。他微微欠身,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涩的局促与坦诚,轻声开口,声音清朗温润:“你好,商采薇同学。真不好意思,初次相识,就让你看到我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商采薇神色依然平静淡然,唯有眸光深处,悄然漾开一抹澄澈而灼亮的神采。她缓缓开口,语气轻缓笃定:“楚江吟同学,你太谦虚了。其实,敢于直面自己、坦然剖白一切,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勇敢;而为了朋友,当众坦陈过往、挺身守护,更需要一种非同寻常的勇气。我曾见过带着满身伤痕,却默默擦干血迹与泪水,毅然决然走进风雨的背影,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楚江吟身上,视线却微微飘远,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身体,遥遥望向千里之外某个熟悉而坚定的身影。不过须臾,她便轻轻回神,眸光重新落定在楚江吟脸上,神色依旧淡然温和,声音清浅却格外郑重:“很高兴,今天,我,又认识了这样一个勇士。”

楚江吟闻言微微一怔,眼底先是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漫开真切的惊喜与深深的感动。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低沉从容,每一字都带着恳切与赤诚:

“其实世间所有真正的勇敢,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它的根,只长在‘守护’二字之上——守住心底所爱之人,守住此生不渝之信念,守住灵魂深处最珍视的一切。爱得越深,信得越笃,惜得越真,心底生出的勇气便越磅礴、越无可撼动。而海天,便是我愿以性命相托、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商采薇眼底原本的沉静骤然化开,眼中的动容与欣赏愈发真切,看向楚江吟的目光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可。我望着眼前二人,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采薇,咱们学校好几位老教授都曾说过,江吟的气质风骨,与我当年的学生、如今你们武大中文系的秦如晋主任,有着七八分神似,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样?”

说罢,我目光微垂,带着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静静望向商采薇。她似浑然未觉我的眼神,只是微微抬眼,认真而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楚江吟,带着几分细细的思索与研判。片刻之后,她轻轻颔首:“像,当真有几分神似。”

楚江吟闻言连忙抬手轻摆,神色间满是谦逊与敬重:“哪里哪里,我万万不敢与秦老师相提并论,他是我毕生仰望、一生追赶的榜样啊。”

商采薇静静看着他,眉眼淡然却目光笃定,语气轻缓却带着通透的哲理:“其实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纵然与他人风骨相近,终究要走属于自己的路,守自己的心,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与风采。”

楚江吟眼中的光更亮了,望向商采薇的目光里,盛满了由衷的折服与深深的钦佩。我看着眼前这对刚一相见便彼此欣赏的年轻人,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开口:“江吟,外面你的同学或许还没散去,我就不便露面了。你替我送一送采薇。我先去三院办公室找几位老友叙叙,稍后再把面试成绩和材料送去五院。”

楚江吟几乎不假思索,立刻轻声应下,随即朝着商采薇轻轻抬手,做出一个谦和有礼的“请”的手势。商采薇微微颔首回礼,神色依旧沉静淡然,眼底却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没有半分扭捏,也无丝毫疏离。两人一前一后,并肩朝着三院门外走去。青瓦古廊之下,两道身影相伴而行,穿过细碎的紫藤花影,渐渐走远,最终一同隐没在如烟似雾的花架之后,悄然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静静立在古廊之下,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心头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一半是温润妥帖的欣慰,另一半却是沉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淡淡隐痛。恍惚之间,眼前并肩而行的身影渐渐模糊、重叠,在紫藤花影里缓缓幻化成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一会儿是如晋满身伤痕,沉默转身,义无反顾独行于漫天风雨中的孤绝背影;一会儿又是海天拎着行李箱,在漫天风雪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地尽头的挺拔身影。一时间,欣慰与怅然交织,温暖与酸楚相伴。只觉得岁月漫长,浮生多憾,有人并肩而行,就有人独自远行;有人相逢相知,就有人一别天涯。

风轻轻拂过廊下,紫藤花影簌簌摇落,一缕淡而清的香气随风漫来,若有若无,缠在衣袂间,绕在檐角下,萦萦绕绕,随着春风,散在寂静的古廊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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