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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苏文(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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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研究生招生面试如期展开。

我负责的复试考场,设在文史楼二楼一间寻常的老式教室内。我独自端坐于讲台前的木桌后,桌面上整齐摊放着五位考生的报考材料和初试答卷,一支用了多年的“永生牌”钢笔横搁纸边,一旁立着一只朴素的白瓷茶杯,杯口浮着淡淡热气。整间教室静谧严肃,窗棂透进初春微凉的天光,老旧桌椅泛着温润的旧色,唯有风掠过窗外枝叶的细碎声响,轻轻回荡。

五位考生按姓氏首字母顺序,依次单独入场应试。楚江吟是第一个,他推门而入,举止沉稳有度,神色从容平和。按照考场规矩,他依旧简短、程式化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声音清朗,分寸得当,在外人听来与普通考生并无二致,半点看不出与我私交极深、亲如半子的熟稔。待话音落定,他才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稳妥地向我汇报昨日的安排:他已与班主任张万斌老师、团支书王丽丽细致商议妥当,待今日全部面试结束,便即刻召开一场小型班会。班会由他与王丽丽共同主持,张老师不现身参与,主要是以同窗谈心的轻松形式,劝说班里同学放下攀比与嫉妒之心,恪守基本道德底线,主动澄清不实流言,至少不再参与谣言的编造与扩散,杜绝口舌是非继续发酵。

见他思虑周全、行事稳妥,我心中甚为宽慰,也不愿耽搁他筹备班会的时间,专业问题仅择关键两三道浅问即止,前后不过七分钟,便颔首示意他面试结束,可以先行离去。

紧随其后的三位考生,面试过程均十分顺畅。无论各人专业功底深浅、学识眼界高低,我都让每位考生完整应答至十五分钟,提问兼顾广度与深度,且全以开放式问题为主,不设固定答案、不设明显导向,表面皆是古代文学专业范畴内的思辨与阐发,但在他们阐述观点、价值取舍、逻辑走向与言谈举止、神情态度里,却一直不动声色地体察其心性、格局与底线,于无形之中判断其人格底色。

三场面试落幕,我心中对三位考生的优劣长短已然了然,录取意向也大致明晰,只等最后一名考生入场完成面试,综合全部表现,便可最终敲定录取名单。

我轻轻抬眼,声音平静却略带沙哑,朝着门外淡淡开口:“请下一位考生入场。”

话音落下,我下意识往后微靠,脊背抵上老旧椅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整整三个月,我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风波迭起,心事重重,每一天都在煎熬与悬心中硬撑,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心神俱疲,恨不得这场面试立刻结束,马上回家瘫坐下来,好好喘口气、歇一歇。

可是,就在那道身影踏入教室的刹那,我却骤然怔住了。

所有疲惫倦怠,都在那一瞬间散尽。我只觉心神一震——是一种沉厚、肃穆、近乎惊遇同道的震撼,如同于荒寂旷野忽见奇峰,于浊流之中逢得清泉,整个人瞬间清醒,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姑娘。

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清挺端正,一身通体素白衣衫,洁净素雅,无半点浮华;一头乌黑长发利落束作高马尾,清爽利落。她并非艳色夺目之貌,却隐着淡淡的书卷气韵,雅致、清肃、灵秀内敛。尤其一双眸子深沉清亮,静如古潭,澄明有光,不浮不躁,唇角亦凝着一抹恬淡若思的浅笑,温和自持,淡而有骨。周身干净轻灵,飘逸出尘,全无市井浮躁与学生常见的局促功利,往那里静静一站,便如松风入堂,清辉满室。

可真正撼动我心神的,却不是外在容色,而是一眼之下,便生出的、陌生却异常真切的精神相契——

是不必言语,便知其心性、气度、根骨与我同道的默契;

是于万千人中,骤然撞见真正可塑之大材、可传之道器的震撼;

是一眼笃定,这便是我寻觅已久、堪承学问、心脉相通的“我辈中人”的欣喜。

这一生,这般“一眼就看中”的识才之感,我只有过两回:

一回,是二十九年前初见如晋,另一回,是三年半前初见海天。

同样的震撼,同样的笃定,同样,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可替代的看重与珍惜。

时隔多年,那种一见便知可为弟子、一眼便愿倾心栽培的真切直觉,再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定、如此不容置疑地,落在了这位姑娘身上。

我便带着这样沉定而强烈的震撼,怔怔凝望着她,看着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走到考生既定的位置站定,身姿端立,落落大方,向着我稳稳躬身行了一礼。整套动作沉静得体,分寸恰好,而我依旧陷在难言的震动里,全无半点反应。

直到一道清润、沉静、温和却清亮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如同清泉击石,缓缓撞破我良久的怔忪:

“苏老师,您好,我叫商采薇,来自武汉大学中文系。”

商——采——薇。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莫名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稔。我微微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思绪微乱,直到“武汉大学中文系”几字紧随其后,清晰撞入耳膜,与这个名字骤然交织,在我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惊醒了尘封已久的细碎记忆。

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与难以置信:“你是……商采薇?”顿了顿,又一字一顿追问,“是大二那年全国联考第二名,如晋最得意的门生?”

“如晋”二字一出口,商采薇身形明显一滞,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动容。可只怔忡刹那,她便迅速敛去翻涌的情绪,脊背依旧挺得端正,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望着我,语气平和笃定,不带丝毫张扬:“没错。秦老师带了我们整整两年,古代文学从先秦两汉一路讲到近代,四个学期的课程,全是他亲自讲授。”

话音一落,她便垂眸静立,不多言、不邀功、不攀附,淡然自持,干净得如同她一身素衣,唯有一层淡而沉的柔绪,浅浅凝在眸底。

我深吸一口气,心口骤然一紧。如晋身为武大中文系主任,日常事务缠身,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竟肯沉下心来,将一届本科生的古代文学从头至尾、完整带满四个学期。这里面,若没有一丝私心与执念,连我都不会相信。可这念头刚起,另一股更尖锐的思绪猛地窜上心头,冰冷而锐利,瞬间冲淡了方才所有的欣赏与相契,让我对眼前这个一眼便认定的学生,无端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滞涩。

我缓缓眯起双眼,目光变得锐利如刃,毫不掩饰地直直审视着她,周身气压骤然沉下,声音里裹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峭锋芒:“如晋虽是我的学生,可论学问、论人品、论心性风骨,他半分不输于我。他待你这般倾囊相授,视你为得意弟子,你放着他不追随,反倒远道来考我的研究生——你,能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解释吗?”

商采薇眼底微震,唇瓣轻轻抿紧,呼吸顿了半拍,显然被问得猝不及防。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指尖悄悄收拢,胸口极轻地起伏,似在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依旧清亮,却多了一层雾似的柔暗。她静静望着我,不躲不避,声音坦诚却也带着难言的重量:

“我,没有办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舍鱼而取熊掌。”

我心头猛地一震。“舍鱼而取熊掌”,这句话遥远又熟悉,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逝,抓不住,却刺得人心头发紧。可她这个比喻,却瞬间点燃了我压抑许久的火气,一股莫名被冒犯、被轻慢的屈辱,与护犊般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语气骤然严厉,锋芒毕露:“你是说,如晋是你要舍弃的鱼,我才是你要取的熊掌?”

我霍然抬目,神色冷厉,眉宇间凝着少见的严苛与怒意,声音沉而有力,字字如冰:“若你只会用世俗眼光打量,只凭我是他的老师便轻弃如晋,看不见他身上那稀世难求的才学与风骨,那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学生。此刻我便可以告诉你——你的面试,到此为止,资格取消。”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怔住了。素来温和持重、待人总留三分余地的我,竟会如此咄咄逼人,语气里全然是护着自己孩子、见不得他被轻待的偏执与急切。商采薇脸色瞬间更白,唇瓣血色尽失,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无奈,又带着决绝的涩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与决绝狠狠击中。可她的回答却快得近乎本能,急切、坚定、不容置疑,像是在守护心底最珍贵的东西:

“您错了!秦老师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珍贵的熊掌,从来都不是被舍弃的鱼。我要舍弃的……从来都不是秦老师!”

我再一次狠狠怔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鱼和熊掌……

商采薇那句笃定至极的辩驳,宛若一道裂空闪电,猝然劈进我混沌翻涌的脑海,瞬间将那道徘徊已久、模糊朦胧的影子,照得通体透亮、纤毫毕现。

记忆轰然倒卷,直拽回三年前那个重阳佳节。阳光漫溢的茶室之中,如晋紧紧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用哽咽破碎的声音,原原本本向我剖白那场惨烈至极的父子决裂、父亲骤然离世、将他独自推入无间深渊的人间至痛。那时的他,早已站在崩溃的边缘,一只脚狠狠踏进了地狱,只剩一缕残息苟延残喘。而正是那句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话——“您只不过是舍鱼而取熊掌罢了”,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撑着他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而这句话,在方才不过短短五分钟的面试里,竟从眼前这个名叫商采薇的姑娘口中,接连说了两次。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飘逸出尘、宛若遗世独立的女子,喉头像被粗绳狠狠扼住,干涩发紧,灼痛难忍,每一个字都艰涩沉重,颤巍巍地从齿缝间挤出:“你是……是如晋的那个……朋友?”

“朋友”二字落定的刹那,我心底所有悬而未决的疑云、所有零散破碎的线索、所有隐约不安的揣测,在同一瞬间轰然归位,变得雪亮透彻,再无半分迷雾。

那个如晋曾无数次轻声提及,却始终不肯吐露姓名的人;

那个他在满是荆棘、步步惊心的人生路上,唯一敢卸下所有铠甲、放心停靠、安心舔舐伤口的温暖港湾;

那个茫茫长夜之中,他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见的、散发柔光、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灯;

那个懂他所有隐忍艰辛,知他所有苦涩疲惫,看穿他坚不可摧外表下满目疮痍与脆弱的知己;

那个能让他彻底抛却所有伪装,将心底最黑暗、最沉重、最不堪的心事全盘倾吐,将所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负面情绪肆意宣泄的灵魂契合者;

那个在他心中,地位堪比身在北大的我、堪称精神归处的人……

竟然是她!

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是一个尚未毕业的本科学生!

是与海天年岁相当、比如晋小了整整二十余岁、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姑娘!

甚至,她还拥有一方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天地”——一方狭小安静、私密温存的角落,无数次接纳过最疲惫、最脆弱、最狼狈不堪的如晋,让他毫无顾忌地流泪、倾诉、放空,将所有憋闷在心底的黑暗与重压,统统倾倒干净。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一旦被外人窥见半分蛛丝马迹,一旦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对于如晋而言,便只有两个冰冷刺骨、不容置喙的字——毁灭。

他半生苦心经营的事业、声誉、前程;他倾尽所有撑起的家庭,妻子全部的安全感与精神依靠;他在武大、在学界、在人心之中一点点攒下的清名与体面……全都会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万劫不复,再无半分翻身余地。

我的脑袋像被骤然捅开的马蜂窝,“嗡”的一声彻底炸开。无数可怖的揣测、无数毁灭性的后果、无数刺骨的恐惧,化作一团团狂躁的蜂群,密密麻麻在我颅腔内横冲直撞,嗡嗡作响,尖锐刺耳,几乎要将我的神智生生撕裂。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冰凉,胸口闷堵得发疼,惊、慌、忧、惧、怒、痛、怜……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汹涌决堤,翻江倒海,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如晋啊如晋……

你这一生,何等清醒通透,何等精明谨慎,步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半分差错都不敢沾染。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你怎么能糊涂到这般地步?!

中文系主任,年轻女学生,独处私密空间,大段倾诉心底最隐秘的痛楚——父子反目、丧父之恸、职场煎熬、人心凉薄……这些场景,这些话语,一旦传扬出去,谁会耐心听你解释所谓的纯粹知己?谁会相信你们灵魂相契、清白无染?世人只会拿起最恶毒的放大镜,扭曲、丑化、放大、编排,将最干净的情谊,染成最不堪的流言蜚语。那些话会变成利刃,变成把柄,变成直戳心口的冷箭,字字诛心,句句夺命,将你一辈子的坚守与体面,撕得粉碎。

更何况,你对她,早已是深入骨髓的精神依赖。她能给念瑶永远给不了你的懂得、接纳、慰藉与灵魂共鸣。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能让你毫无保留袒露本心的人,本就与你灵魂高度相融。你以为凭你的定力、凭她的纯粹、凭彼此的克制,就能永远守住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能永远保持一段如水般纯净的知己之情?

两滴来自同一片海的水,相遇相融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种灵魂深处的靠拢与契合,从来不是任何人,包括你们自己所能强行控制。你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铠甲,袒露最柔软脆弱的伤痕;她在你面前展露最通透的心思,偶尔流露出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那些毫无保留的倾诉,那些沉默倾听的陪伴,那些心照不宣的懂得,一点一滴累积,日复一日沉淀,你敢保证,不曾有过半分心动?不曾有过一瞬失控?不曾有过一丝越界的悸动、难言的眷恋、无法割舍的沉溺?

这种心动,这种牵挂,这种灵魂相依的悸动,谁能保证,不会在某个带着暖意的黄昏、某个崩溃的瞬间、某个脆弱的时刻,骤然爆发?一旦点燃,便是引爆了深埋心底的炸药桶、军火库,把你,把她,把你们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炸得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甚至……我不敢再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朝着最可怕的境地沉陷:

或许,那样的时刻,那样的心动,那样越界的瞬间……早已发生,早已点燃,早已在暗处悄然成型。

想到这里,一股极致的惊恐与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浑身冰冷发麻,四肢百骸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要直直昏倒在地。

“苏老师——”

一声轻唤,带着轻微的焦灼,却清润入耳,宛若竹吟居里那一汪清凉的老井水,缓缓沁入我狂躁发烫的头脑,奇迹般抚平翻涌的思绪,让我一点点镇定下来。身躯渐渐停止颤抖,急促散乱的呼吸也跟着慢慢平复。我强撑着涣散的心神,缓缓抬眼,再看向面前的商采薇。她那双依旧如古潭深涧般深沉清亮的眸子里,正微微荡开一圈细碎涟漪,藏着极淡的心疼与歉疚,柔软却不逾矩。脚步下意识往前轻移半步,旋即又克制地顿住,身姿依旧端直如松,只是周身疏离之气淡了许多,多了一层妥帖柔软的暖意。

“原来……您都知道。”

她轻轻垂眸,稍作屏息,将眼底翻涌的涩然与动容缓缓压下,再抬眼时,神色已然平和温软,只余一缕浅淡怅惘,萦绕不散。声音轻缓、柔和、安定如山,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沉静,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我耳中:

“苏老师,您放心,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心口沉沉一坠,只觉万般滋味翻搅,涩得发苦。

都知道……

我在心底暗暗苦笑。是啊,如晋什么都告诉了我,唯独瞒住了最关键的一层——那位“朋友”的性别、姓名、身份,他半个字都没明说。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当然地把他口中的“她”听成了“他”,把“同在武大中文系”的含糊回应当成了“与他共事的同僚”,连那次家宴上,他随口提起“商采薇”时,眉梢眼角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软意,都被我彻底忽略,从未细想。

我不禁暗暗叹息。如晋太了解我了。他心里清楚,一旦让我知道,那个能让他掏心掏肺、卸下所有防备的人,居然是个年轻姑娘,还是他手下没毕业的本科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段步步惊心的关系,安安稳稳存在三年之久!

三年……

这两个字猛地扎进心里,我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们这般亲近、这般私密、这般深度相交,竟然整整三年,都没被任何人察觉,没漏出半分风声?

这,怎么可能?!

我强自定了定神,再度缓缓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商采薇。她依旧一身素白,身姿清挺,眉眼恬淡,乍一看并不张扬夺目,可从发丝到衣袂,从眉目到身姿,从气韵到风骨,从眼神到气度,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每一缕气息,都只透着两个字——不俗。

是啊,能被如晋视作灵魂知己,就算只是学生,也必定是脱俗到极致的人。

如晋是谁?学界中坚,武大中文系掌舵六年的系主任,看人看事,何等精准通透。学生对老师,本就天然带着仰视与敬畏,如晋这样的老师,更是无数学子崇拜的偶像。可他们能走到毫无保留、倾心倾诉的地步,足以说明,商采薇早已跳出了“学生对师长”的崇拜,与如晋站在了灵魂平等的位置上。

她的学识积淀、思辨锋芒,必与如晋旗鼓相当,听得懂他学术改革深处的困顿与挣扎,理解他院系治理中的隐忍与为难,绝非停留在“老师真厉害”的浅层赞叹;她的精神境界,甚至在某些时刻,足以照亮如晋深陷的迷局。那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点醒,便是最好的明证——她以旁观者的清醒,勘破他当局者的迷乱,这份通透与慧黠,远非寻常本科生所能企及。正是这种灵魂上的对等与共鸣,消弭了师生间的身份差距、权力落差,只剩下同类相逢、心性相通的澄澈与契合。

而她心底的纯粹,一定更经得起世间最严苛的审视。

她靠近如晋,绝无半分为保研、为留校、为资源、为前程的世俗算计与功利心思。若有分毫利用与攀附,以如晋的精明与谨慎,早已一眼洞穿,又怎会将最脆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面前?他敢把所有黑暗、所有痛苦、所有不能对外人言说的隐秘,统统倾倒给她,核心只在于一点:她身上有一种不染尘俗、不慕名利的笃定与干净。

她懂他,和他是不是系主任无关;

她陪他,和他能给什么好处无关;

她知他所有脆弱与隐秘,却从没想过拿来当筹码,换半点利益。

如晋正是看透了这份纯粹,才敢放下所有戒备,才敢放心托付,才敢在她面前,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还有她刻在骨子里的独立。

她不会因为被如晋极度信任,就变得依附、黏缠;不会借着“知己”的名义,生出半分越界的念头;更不会试图取代谁、占有谁。她始终是安静的倾听者、清醒的点醒者,守着分寸,立着风骨。

她是一棵能和如晋并肩站着的树,挺拔自持,不依不靠;不是攀附着他才能活的藤;更不像念瑶,是全然躲在他羽翼下、靠他遮风挡雨的鸟。

正是这份清醒、独立、自持,让如晋安心,也让这段危险的关系,勉强撑住了最后的底线。

而如晋,也必定用他一贯的精明与谨慎,悄悄布下了周全的遮掩,想出了稳妥的办法,才能一次次安然去往那方“小天地”,倾诉、喘息、平复,却始终没被任何人发现。他本就擅长在绝境里找路,在无路处踏出步子,这点隐秘安排,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绝境……

没错,是绝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六年,如晋活得有多难,又有多少次走到崩溃的边缘。

执掌武大中文系,他如同孤胆英雄,一手整肃风气,一手扛起学术,身前是万千期许,身后是无尽非议与暗箭。他不敢对念瑶吐露半分苦,怕她脆弱的心神瞬间崩塌;不能对同僚倾诉半句难,怕人心叵测、祸从口出;那些压抑到窒息的委屈、挣扎、煎熬、悲凉,积得太重太重,总得有一个出口,总得有一方容他喘息的天地。

尤其是父亲离世、父子决裂那段黑暗岁月,他整个人犹如沉在冰冷的海底,四面八方的水压死死裹着他,连呼吸都成奢望。念瑶能打理好家事,却撑不起他灵魂的崩塌;我虽懂他,却远在北大,隔着重山千里,杯水车薪;周遭同僚的客套、下属的敬畏,全是浮在表面的虚浮泡沫,一碰就碎。

唯有她,商采薇。

唯有那一句“您只不过是舍鱼而取熊掌罢了”,将他从窒息的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紧紧攀住这根唯一的浮木。

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浮木旁藏着怎样的暗礁险滩,清楚跨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清楚一旦暴露,便是身败名裂、家毁人亡。

可他别无选择,真的别无选择。

他精明一世,可再精明的算计,也抵不过绝境求生的本能。当一个人快要被彻底压垮、快要粉身碎骨的时候,哪里还有多余力气去权衡利弊、划分界限、计较得失?

他抓住她,不是糊涂,不是放纵,不是贪恋温暖,而是太清醒——清醒地知道,没有她,他根本撑不到今天。

那些对流言的忌惮、对家庭的愧疚、对关系变质的惶恐、对未来的不安……他不是没想过,不是没怕过。只是所有的“怕”,在“活下去、撑下去”的本能面前,都只能暂时退居其后。

这份紧紧抓住,从来不是沉沦,不是沉溺,是绝境里的求生,是崩溃前的自救。

因为,只有在她面前,在这方小天地里,他可以不用强撑着说“我没事”,不用戴着系主任的面具,不用算计着每一句话该说几分,每一个表情该摆成什么样。他可以像个迷路的孩子,把满身的伤痕、满心的委屈,都摊开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任它们被阳光晒得暖起来,被茶香裹得软起来。

就像当年的竹吟居,就像当年的我。

无关性别,无关身份,只是恰好,恰好是这个人,懂他。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以这般隐秘、深沉、克制又危险的方式,默默相伴,整整三年,从未被人察觉,从未露出半分破绽。

可是,商采薇终究不是当年的我,那方温暖私密的“小天地”,也终究不是当年的竹吟居。

当年在北大,如晋想来便来,随时都能踏进竹吟居,光明正大,无需半点遮掩,不必一丝躲藏。他可以和我大大方方走出院门,漫步在燕园的任何一条小路;甚至可以打着哈欠,对着课堂上的学生坦然解释:“抱歉,昨夜和苏老师在竹吟居烹茶论道,聊了一整夜,实在痛快。”

一切都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无避无嫌。

可他去往商采薇的那方小天地,却只能永远藏着、躲着、掩着。

男女有别、师生名分、婚外知己……这一道道跨不过的坎、破不了的禁忌,从一开始,就把这段关系钉在了见不得光的地方。他们守着最干净、最纯粹的灵魂共鸣,却要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不能在课堂上多言一句,不能在校园里并肩走几步,甚至连目光相遇,都要刻意收敛、刻意避开。这份隐秘,是保护他们的屏障,也是牢牢锁住彼此的枷锁——它让如晋得以喘息,让商采薇得以陪伴,却也从一开始,就断了所有明朗的未来。

更不必说,男女之间本就有天然的吸引。灵魂高度契合,更是滋生情愫最肥沃的土壤。两个人都那般出色,那般耀眼,彼此身上,都有着对对方致命的吸引力。当商采薇一次次从如晋光环背后的疲惫与伤痕中,体会到他人难以企及的坚韧、正直、智慧与风骨;当如晋渐渐把商采薇的懂得、接纳、支撑,变成刻入骨血的习惯;当这般毫无保留的交付与承接,日复一日、重复千次万次,谁又能保证,他们彼此心底不会悄悄生出别的情愫?谁又能保证,那份纯粹的知己之情,不会慢慢变味、慢慢偏移、慢慢滑向无法回头的境地?

一旦真的生出那样的情愫,这段本就不能见光的关系,便会瞬间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将两人死死缠住,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到那时,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将两个人的一切,彻底吞噬、彻底毁灭。

不行!我必须制止这一切!

三年前没能及时察觉、没能及早点醒如晋,本就是我最大的疏忽,此刻又怎能眼睁睁看他一步步陷进这片致命沼泽,任由他越沉越深、万劫不复?无论如何,我都要插手,都要把他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拉回来。哪怕被他误解,被他怨恨,被他当作多管闲事的拦路人,我也在所不惜!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商采薇,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却再一次僵住。

她依旧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清挺,素净淡然,可那双深如古潭的眼眸里,早已不是全然的平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沉凝着一汪不见底的痛楚、隐忍与决绝,寒潭映心,静水流深,每一丝情绪都压得极深、极沉。她就那样平和地望着我,坦然、沉静、毫无躲闪,仿佛早已把所有后果、所有非议、所有可能的责难,都默默准备好,一并承受。

从头到尾,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没有为那段隐秘关系多做一句解释,只轻轻、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五个字轻轻撞进心底,我骤然想起一周前与如晋的那通通话。他那句“人生是逃不掉的,命运也是逃不掉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极轻、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我再三追问,他只淡淡回以“一点私事,一时扰了心绪”,便轻轻带过。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那所谓的“私事”,究竟是什么。

一切,真的过去了。

或者说,一切,都被他们亲手,彻底、决然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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