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找不到万全之法,无论哪条路好像最后都会指向死局,他便自然而然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错的是自己,可最终代他过的却是父亲。
前因后果,张立轩同何睿方也都听说了,何睿方思考事情偏理性,他觉得不能怪廖小峰,自己也是这么跟齐天磊说的,然而两个往日亲密无间的朋友仿佛商量好似的给了他模凌两可的反应,不免令他心焦。
于是不顾张立轩的敲打,何睿方继续说:“再不去看就没机会了,沈爵士说要把天磊送去英国!”
廖小峰闻言抬了下眼皮,但没完全抬起来便重新落下去:“嗯,挺好。”
这次,何睿方再说不出话来,终于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得要复杂许多。
张立轩伸手给翻过身的廖小婷拾起落下的袖子,然后回头看了眼面色发白的廖小峰,他轻轻叹了口气,问:“小峰,你后面有什么打算?等会考成绩出来,你……”
“不念了,”廖小峰摸了摸鼻子平静抬头,目光落在小婷后背散落的头发上,“感觉……我考得也不好,现在最重要是把小婷养大,这样爸去得也安心。”
好在他已成年,不用再被社属抓去福利院。
何睿方与张立轩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家教严苛,一个财力有限,断不会像齐天磊那样说出负责兄妹俩往后几年学费这样的豪言壮语。
“那好吧,以后有事你尽管开口,我和立轩一定义不容辞!”
廖大正的葬礼结束,廖小峰便陷入疯狂见工阶段,他好像想通过忙碌忘掉一些事,明明账户里还有些存款,经济压力一时半会没那么重。
庞大勇比他多几年经验,闲下来会帮他一起翻报纸、听电台。
经历父亲的去世,廖小婷的性子也沉稳起来,好像这个躲在哥哥背后的小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以至于大哥会不会回来、说好去英国的下文她都没有再问,连平常最讨厌的念书也主动乖乖完成。
这天吃了早饭送完妹妹,廖小峰坐在方桌前翻报纸,只不过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便再也挪不开。
上个星期周末那天被他用红笔标了个小小的叉,那是齐天磊离开香港去英国的日子,他竟忘记直到今天才想起。
想起又再度硬逼着自己忘记,将眼睛里涌出的水雾眨干,拿了笔在一份打字员招聘广告上画了个圈。
谁都为他的从容与镇定感到安心,伤疤会永远存在,但坚强活下去的勇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期间廖小峰去偷偷看过齐淑兰,齐淑兰转了院,被沈震安排进了沈琳当初待的养和。
等齐淑兰状况稳定,也要飞去英国进行深切治疗。
事故还是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齐淑兰的智力、记忆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就算做手术也无法治愈,顶多可以遏制病情发展。
因为这个,沈震将廖小峰列入继齐康之后又一个害了他家的下等人名单之中,他不允许廖小峰接近医院,连看病带的礼物也不准进。
廖小峰在医院外徘徊了一下午,终于从住院大楼的窗户边看见向自己挥手的齐淑兰,这才稍稍放了心。
然而当齐淑兰颇为不解地问外公嫂子为什么不进病房看她时,沈震突然后知后觉出了什么。
之后,那扇窗户再也没出现过齐淑兰的身影。
一晃三个月过去,生活逐渐并入正轨,念书的念书、工作的工作,谁也无心留意追着身后跑的时间。
这天廖小峰下班回家,他穿了件廉价衬衫,两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拎了刚买的菜在门外喊廖小婷,廖小婷正温习功课,接过他手里的菜送去厨房途中,嘴里仍在背诵英文单词。
“小峰,桌上有你的信!”庞奶奶边摘菜边探头提醒,廖小婷也突然想起,走到桌边拿起信封递过去:“哥,是英国寄来的。”
廖小峰一怔,随即接过捏在手心,凭触感察觉里面的东西有些硬,他没急着拆开,把滑下来的袖子重新捋上去,然后对着小婷嘱咐:“哥先上去洗衣服,一会儿下来吃饭。”
他将背包往上提了提,上楼进屋后随信一起扔在桌上,然后脱去衬衫、汗衫丢进水盆。
其实没有几件衣服要洗,大部分小婷已经帮他洗过晾起来了,但他还是想找点事做,于是洗完了衣服又随手扫了地,然后整理桌上的旧报纸。
可深水埗的旧楼无论怎么收拾看上去仍是杂乱无章。
修完了收讯不好的收音机,他坐下来发呆,没心思吃饭,小婷也没上来喊,应该是知道他不会下来吃,把饭给他留起来了。
才终于硬着头皮去拆信。
信上是连写漂亮的英文字母,以及不那么工整的中文书写,以前齐天磊似乎说过,他小时候英文书写几乎年年拿奖。
想到这里,廖小峰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下意识屏住呼吸沿着边缘小心揭开。
只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竟有50万英镑!
以及夹着张纸条。
——“小峰,用这笔钱好好生活。”
短短一句话,即便没那么工整,但好像痕迹立刻刻印在他视网膜上,闭上眼都能看见。
只好捏着存折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好几趟,才失神般靠着墙蹲在地上。
可是他凭什么可以好好生活?他没这个资格!
存折瞬间被捏变了形,连呼吸也突然紊乱难以控制,很久之后廖小峰才发现新换的汗衫湿了前襟,纵使炎热但眼泪的冰凉令他不住颤抖,像赤道久违地等来滂沱大雨。
茂密的植被被雨点压弯了腰,露出所有脆弱的土地。
窗外的霓虹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