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正的葬礼格外冷清,除了深水埗的邻居,也就只有鼎爷带了个小弟前来祭拜。
这个因犯错坐过牢,又因要养一双儿女而洗手不干的父亲草草结束了一生,他的颈脊椎被齐康掉下楼的冲击直接折断,估计没受什么折磨便咽了气。
而齐康还躺在医院,全身缠满绷带。
医生说他的脊椎也断了,不过位置并不致命,目前已度过危险期,命能保住但大概率将来要坐轮椅。
清醒后,他说了事情经过,原来是绑匪通过送报夹带书信,把真正交易的时间、地点传递给他,还威胁不准告诉任何人。
和廖大正把钱送到后,由于救子心切,他和那帮绑匪扭打起来,最终不敌被人推下楼。
等救援赶来的时候,绑匪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只剩被遗留在现场的三个人。
O记在齐康的枕头下面找到了那封信,对方及其小心,是用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一个个拼出来的,送到法政科但没检验出什么比较有用的痕迹。
再问齐天磊,同样没得到有用信息,被关的那几天,他全程被蒙住眼睛,且绑匪都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转移的时候,还给他打了镇静药物。
唯一起作用的反而是那只断指,不是从齐天磊手上切下来的,那么应该来自绑匪之一。
断指被磨去指纹,据法证报告上称,断指来自一名女性,且能从指甲缝里提取出残留没刮干净的红色甲油,至于其他,则要等断指送到第三方检测机构进行更深入的检测后才能得出。
徐世昌前来吊唁,见兄妹俩一言不发跪在地上烧纸,其中小的哭得眼圈泛红,大的面无表情搂着小的,目光平静、沉着,他心里不免唏嘘,在这桩案件中,司机死得最是无辜:“小峰是吧?能不能再回忆回忆,你当时真的没有看清楼顶那个人?”
一旁帮忙的庞奶奶过来拦:“你们别再问了,孩子受了那么大打击,他……”
“奶奶!我可以,”廖小峰说,他支起上半身,将怀里的妹妹丢给庞奶奶,由于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险些栽倒,还好扶了下地,“徐警官,当时事发突然我不敢靠得太近,加上天黑雨下得又大,我真的没有看清。”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徐世昌,令后者再次肯定他的证词,可一个成年不久又刚死了父亲的学生仔怎能如此镇定?
“好,你父亲的事应该是意外,那帮绑匪我们一定会抓到!”
徐世昌说完,听见对面轻轻点了下头:“嗯。”
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拿着块记事板进来沟通明天出殡的细节,只见廖小峰带他去角落的靠椅处坐着,按照流程一项项勾、一项项过,说得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徐世昌眯了眯眼睛,自嘲方才唐突的臆断。
过完流程,庞奶奶忙着哄小婷,见香案的香即将烧完,廖小峰紧走几步去添,之后来了两位吊唁者,他赶忙站到一边接待,等人走后又去摆椅子、接花篮,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送来的新花篮写着庞大勇和庞奶奶的名字,大勇没来,他今天碰巧要考警察试,庞奶奶早晨来帮忙的时候特意打了招呼,但她显然不知道孙子为何瞒着自己花钱订了个高档花篮,不过花篮很快便被齐天磊的花圈比下去。
齐天磊不单订了花圈,甚至遣了全香港最贵的殡仪公司前来接手。
面对乌泱泱的司仪、乐队、法事师傅等组成的大队伍,廖小峰礼貌拒绝,领头的仍想争取,给齐天磊打去电话说明情况,那边短暂沉默了几秒后说算了,让把骨灰盒、衣服以及要烧的纸扎用品留下即可。
放在往常齐天磊是不会这么快妥协的,即便会妥协,也要在廖小峰这儿争一争,但他这次破天荒没有争。
也许是劫后余生多多少少令这个人的性格有了些改变,又或者两个人的关系终究回不去从前,总之不管是哪一种,都心照不宣划下终结的句点。
因这共同的默契,时至今日,廖小峰都没有想过主动联系齐天磊。
他不问,也能知道。
张立轩和何睿方每隔两天都会去病房探看齐天磊,还有廖小婷,她给齐天磊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齐家两兄妹的身体,第二次是问大哥会不会回来。
齐天磊在第二次保持沉默,没有回答便挂断电话。
廖小婷的伤心里有一小部分因为这个,但她不敢问她哥,她懂得看脸色,旁人不清楚,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哥哥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她的眼睛。
到了夜里,张立轩和何睿方来殡仪馆陪夜,庞奶奶累了一天硬被几人劝回了家。
两个人是直接从齐天磊的病房过来的。
“大后天天磊出院,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他?”何睿方上完香盘腿坐在廖小峰身边。
张立轩刚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熟睡的小婷身上,闻言用胳膊肘碰他,转移话题:“我们今天去见了淑兰,小峰你别担心,淑兰的情况不算坏,能走能跑能跳,而且她也能认出我们,还提过你呢。”
张立轩的本意是想让廖小峰放下包袱,可哪有这么容易。
只见廖小峰垂下视线盯着面前的火盆,好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是吗……”
在事故当天,他抱着受伤的齐淑兰奔跑在雨里,好不容易叫来了帮手,直到坐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他的心仍在发飘,好像心脏永远停留在被砸烂的车前,离开的唯有躯壳。
上了车关上门的刹那,他远远瞥见齐天磊被搀扶着上了另一辆车,走得很僵硬,目光发直。
他曾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竟记不清齐天磊有没有望他。
然而他已经当自己是个罪人,因此觉得不望比望好,更能让他接受。
后来他在手术室外守了半个钟头,随着沈震到来,他被无情撵走,沈震的原话是:“如果淑兰救不回来,我一定要你偿命!”
不是没想过偿命,可走到楼下,廖大正已经代替他做了这件事。
警车乌泱乌泱开道,从救护车上下来两架轮床,前一架生死极速往手术室方向冲,后一架也快,却是送到急诊,给医生听心跳、看瞳孔,几分钟后,帘子再度拉开,医生下定论:可以送去停尸间。
有差佬陪同,告知身份后,廖小峰得了掀开盖布的权利。
看着廖大正血肉模糊的脸,他终于觉得心跳再次回来,懊悔中开始细想无数种可能。
假如自己早点出现,假如通知廖大正从车里出来,再假如自己跟着齐康上楼……但种种可能没办法保证齐天磊的安全,两个之间他舍弃不了任何一个,不!是三个之间他舍弃不了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