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紫烟悄悄从她的袖子爬出来,在大祭司念完咒语的刹那,黑色的非人之物露出摇曳的身形,如风中之烛,有十五之数。
“那是……炁傀。”
飞星摇头叹息,她就不该来,现在好了,要陪大司理一起挨罚。
他说,扇动暴乱者,杀。其余,镇。
炁傀可谓势不可挡,方才暴动的人们此时恢复些冷静。有人冲炁傀拼杀去,却连其形体都砍不到。
“束手就擒者,可活。”
人是从心的活物,此时只要一人放下刀枪,就会有更多人响应。岁禧怎么能允许呢,她朝柳若枝看去。
“啊——”柳若枝惨叫一声,他的脸迅速干枯,“诡,炁傀就是诡!诡吃人了!”
纳兰妍惊呆了,二师兄演技真好。
哗然一片。
“你们看,那只妖!炁傀没有攻击妖!果然,妖族和东羲族联手了!”
“我们被骗了!”
为什么炁傀没有攻击她?大司理也百思不得其解。
更骇人的是,有人全身血肉皱缩,露出一双全黑的眼睛,而后只剩白骨,再接着变成一滩脓水原地蒸发!
岁禧眼睛睁大,这不在她的计划中。
飞星怒喝:“快收回去!”
大司理却如同被吸走了魂,飞星见状照着他脑瓜子拍去,他恍惚道:“不,收不回去……”
岁禧痛心疾首:“想不到炁傀竟真的是诡,大司理你们骗了我,我妖族耻于为伍!”她跑到另一边与人们共同抗击炁傀,“大家,我弃暗投明了。”
场面完全失控,而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的圜丘中心全然不知。
献飨。
“……清酿黍稷,陈设牺牲,尚飨。”
被抓来充当人牲者有四百之数,其中百来人被吊挂在天上,剩下的人牲被锁在牢车里。
迟晏生问小雪:“看见那堆火了吗,好大,好热。”
“看见了公子,等下我们就要被丢进去了呢。”
张素龄脸红红的,像是熟了。“公子,您接下来的计划是?”
“等天降神兵吧。”
完了。
有人骂道:“狗屁的蛮夷!人祭,畜生!老子堂堂九派弟子,难道要死在这种犄角旮旯里,窝囊!”
“什么鬼时代,没有教化的蛮族!”
卜筮。
司巫取蓍草而后问龟甲。
每一次都是这样乏味,这么可笑。妲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司巫会从火中取出龟甲交给大祭司,而后将牲祭丢入圣火中。最后,所有人在虚假的繁荣中欢呼。
张素龄痛哭流涕:“要死了!”
大祭司手持龟甲,但这龟甲却是一堆齑粉!司巫骇然,族长与长老们豁然起身,俱是惊疑。年迈的祭司摇动手中铜铃,悠扬的铃声让人慌乱的心得到安慰。
族长沉声问:“此卦何解?”
大祭司沉默不语,她并不奇怪,这与她在木屋中无数次占卜的结果一样。东羲族终止了人族混乱黑暗的时代,已然辉煌近百年。现在,该轮到东羲消亡了。
在所有人目光的逼问下,她苍凉的声音道:“东羲将死,其罪不消。”
此言何等狂妄惊骇,众人皆又惊又怒,唯妲呆愣后仰天大笑。
“慎言。”长老们的威压迫使抬头的人低下头颅。“大祭司年迈,恐起卦不准,再占。”
“此为我一生最后一卦,再不卜天问神。”大祭司闭上双眼。
族长命东羲止起卦。他理好衣襟袖子,笑道:“何必问那苍天,又何必问那古神,我族神明,就在此地——”
他摊开手心向着神龛的方向。
“诸位忘了吗,我族起事最初,靠的就是人造之神。我们不必求神,我们是造神者,苍天也判不了我们的死罪。”
妲差点要鼓掌,真有意思,这是又换了个名字。什么火种啊、圣物啊、古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啊,现在又是人造神。可他们寄托全部希望的仅仅是一个非人非妖非魔的怪物,未必比不通人言的禽兽高贵。
“神明,请上前来,您应该高居圣火之后,宴享佳肴。”
他命小祝将神龛抬到原本代表“天”的位置,“献人牲——”
张素龄等人被吊在空中,脚下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只要绳子一断,他们全部都要当炙肉。
“火火火……”
迟晏生安慰他:“火盆一次大概烧十人,我们人多,说不定烧在后面。”
“公子你睁眼看看,我们就是第一批!”
东羲止:“加火盆。”
这是一点活路不留啊!张素龄只恨自己不能立马晕倒,至少死得轻松些。
绳索被整齐割断,但预想中的灼痛没有,反而胸口有点痛,好像被人踹了一脚,然后重重砸地,倒是有了火烧的痛,不过是屁股。
“我没事!”他爬起来,发现大家要么捂头要么捂腚,还有一些人仍挂在空中。
“你们看——”
月夜下,一男一女站在空中。那名男子生了张殊胜瑰丽的脸,他冷淡地俯视地上的人。另一人手执双剑,傲然铮铮。
“是青城山的洛薇与羲仪。”迟晏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引起一片喧哗。
“羲仪?他说羲仪?!不是死了吗?”
“嘘,小声点,被他听到小心挨揍。”
洛薇甩了甩长剑,多亏了岁禧拖住了大司理,她才能这么轻易地混进来。最重要的是,找回了她的剑。
族长面色沉淡,问话:“今日值守为谁?”
乙字部司理卫回答:“负责圜丘的是飞星使,她去接应大司理了。”
一名长老含怒道:“玩忽职守,速速将她召回!尔等还不将贼子拿下!”
迟晏生立即将小雪护至身前,“素龄,快,将被绑的仁兄仁姐们放下来,还有牢车里的人也放了,我们共渡难关。”
能进入倒悬之地的无不是宗门精英,在司理卫统领不在场的情况下,很快就占了上风。他们这些三宗九派弟子与散修妖修在外面可以针锋相对,但此时此刻必须勠力同心。
长老冷笑:“太仪城养了一群废物。”
三十五具炁傀从天而降,迅速将几百人包围。长老们不指望司理卫,命令炁傀将贼子格杀勿论。
族长道:“继续吧。”
东羲止走近诡炁,他注视着外表纯真的稚子,“请用您的伟力,为人间再造奇迹吧。”
迟晏生喊话道:“他们看不起我们,羲仪,快宰了他们!”
“公子您闭嘴吧,小心他先宰了你。”
而另一边——
“禀报飞星使,圜丘有贼来犯,请立即统御司理卫,斩杀贼子!”
“啊?”飞星眨眨眼,怎么回事,难道今天犯太岁的是她吗?“我不陪你了,你处理好这边。”
说罢不管大司理如何,她便冲入内场。
岁禧一喜,定是羲仪。
大司理久久不下命令,全然不似往常果断神武。副官大喊:“稳住形式!请大司理下令,我等如何行事?请大司理下令!”
他说:“看见了吗,那是诡。”
“大司理!”副官完全想不明白这种时候大司理在做什么,有什么比眼前事更紧急吗?
大司理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他曾想,只要为人族谋福祉,即便来路称不上世俗的正当性,也没有关系。但倘若人族手中的火,不再满足于人族的给予,开始索求更多,甚至以人为柴薪呢?
“失控了……炁傀失控了!”一名司理卫大喊。
自第一个人蒸发后,又有几人相继惨死。岁禧总觉得事发突然,她不认为炁傀就是他们口中的“诡”,虽然死者身上冒着和炁傀如出一辙的黑气,但在那黑气中,她看见了极淡极淡的紫色。
诡以情感与魂魄为食,但炁傀不是。
世上仅有诡炁仍需吸食情感,炁傀托诡炁而生,此时脱离司理寮控制,定是诡炁那边发生了什么。
大司理的眼中压抑着情绪,下令道:“司理卫听令,保护城民!”
副官一惊,随后与众人一起抵御炁傀。
岁禧移到纳兰妍身侧,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纳兰妍拉起柳若枝就一路冲刺,岁禧看不过去,抓住他们肩膀跳上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