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在万物的诞生中诞生,在万物的寂灭中寂灭。因生命的存在,故而有了因缘;因有形之物的局限,故而无形的天编织了命运。
东羲止颂念着幼时族老口口相传的“真义”,看起来颇为虔诚。
“天降烦疴于世,为此界此生此灵必渡之堑。以独夫之心释之,为罪;以狂徒之心释之,为罪;以狡佞之心释之,为罪;以诹生之心释之,为罪;以倡犹之心释之,为罪;以赘阉之心释之,为罪;以盗寇之心释之,为罪;以鸱枭之心释之,为罪。”
“少祝,你在说什么一长串的?”飞星跳到他身侧,“天快黑了,不多时他们就来了。祭神夜的祭品运来安置在祭台,族长和各位长老的位此安排妥当。按你所说,今夜除东羲族一律不得靠近法场。”
他缓缓站直身体,抚平祭袍褶皱,朝她露出一个松快惬意的微笑,勾起的猫眼非常明亮。“想到经年夙愿终于得偿,肩上的担子轻了好多,不会半夜被压到窒息惊醒,想到以后可以畅快的呼吸,身体也不会痛,我就觉得很好。”
飞星点点头:“吾师,您真惨。等诅咒解除后,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先睡一觉,好好睡个饱,然后到处走走。”
“这么普通?我还以为你会干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伟业,成就一方豪强,开宗立派。”
“我还是喜欢平淡富庶的生活,当一个自由自在想作恶就作恶,想行善就行善的世外高人。”
“少祝,大祭司与司巫已至。”
他颔首,待人传报族长将至,他命人再次确认祀神所用酒器、食器、乐器与玉器等藏礼之器是否无误
飞星望向隔绝两地的守卫处,忍不住感慨:“就是苦了大司理,现在城中人人以为东羲族窝藏诡,炼以为炁傀,虽说把事情推到了妖族头上,但外族们可不会被糊弄过去。司理寮算是忙得焦头烂额,抓完异人,又要镇压自己人,声音传到上头,还要被训斥,啧啧,惨呐!”
“他既司掌太仪城民生治安,便是分内之事。”
飞星骂他冷血。但东羲止现在正忙,少祝有引导仪式与掌司祝祷之职,这会哪怕飞星跳起骂,他也只会命令她闭嘴勿动。
她与一众祝官巫女站在一处,听东羲止嘴里时而高声她听不懂的晦涩祝词,再看亚祝谨慎恭迎,默默感叹,出从华盖,入侍辇毂,疲哉。她招来一人,低声道:“我巡视外围,你等守好。”
“裆——”
编钟穿透人心的声音敲响,在司巫的指挥下,美丽神秘的女巫跳起悦神的舞蹈。传说中,东羲族乃古神遗落人间的火种,当然不乏东羲人夸大的成分。在《东羲志》中,古神盗取火种为太阳,东羲人以此自居,莫不是以太阳自夸?飞星哂笑,太阳的祭祀只敢在夜里么。
太无趣了,还是去瞧瞧如丧考妣的司理寮,这会莫不是偷偷掉眼泪。
圜丘内外可谓两个世界,那边庄严肃穆,这边吵吵嚷嚷。黑压压的人群被司理卫牢牢挡在外围,太仪城的圜丘修得大,司理寮八成人数都在这维持治安。她的人管圜丘内,大司理管圜丘外。她倒是好说,但大司理这边的架势,今夜只怕要见血了。
“东羲饲养诡,皆已目睹!”
“卑鄙东羲,与异类谋,残害人族,天理不容!”
“你们这群走狗!呸!”
“冲进去,冲进去!他们定是在与邪神沟通,好将我等血肉供奉,以延他们的荣耀——”
大司理将叫的最大声的几人一箭穿喉,冷酷如修罗,“胆敢妄言,类如此獠。”
一瞬间只听到吸气声,他们骇然后退,一个个用惊惧的眼神看向大司理。他冷厉道:“拿起武器,将枪尖对外,胆敢扰乱祭神者,杀。”
岁禧默默退到人群的最后,确认头上兜帽还在,又示意纳兰妍施法隔绝他们的声音,他们三个通缉犯还是低调点好。也不知道羲仪那家伙藏哪了,千万不要这种时候去荡秋千玩。
纳兰妍小声道:“我以为城中都是抓我们的,结果司理寮的大门反而被人砸烂了。”
柳若枝道:“对城中人而言,异人和妖族不算什么,诡才是重中之重。”
“想个办法,让他们更暴动,突破司理寮的防卫,否则我们进不去圜丘。再多等一会,迟晏生他们就被祭天了。”
柳若枝道:“那个大司理之所以敢暴力镇压,就是因为司理卫足以杀死暴乱者六成以上的人,现在他们被几支箭吓回了理智,只有当司理卫赶尽杀绝,他们才会背水一战。即便我们藏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他们也未必敢冒死动手。”
岁禧道:“那就逼大司理使用炁傀,做实他们养诡吃人。”
“让我去吧。”纳兰妍站出来。
柳若枝只道了句当心,她便飞身上前,十分嚣张地站在司理卫的枪尖上。大司理讶然,没想到还有出头鸟,正打算杀鸡儆猴,却见她一把甩飞幕篱,正好对着他脸砸。
他侧头躲过,阴沉着脸,毫不犹豫搭弓射箭。纳兰妍足尖一点,绕到司理卫身后,与他面对面。
她讥讽道:“大司理为了掩饰城中藏诡,便把祸水引向我们外乡人,你们抓捕不成,今日我主动现身,就是为了当众戳穿你们的诡计!”
“妖言惑众,杀!”他又箭指群众,“你们当众定还藏着妖族奸细,所有人,不得遮头掩面,凡不敢以真容示人者,以人奸罪论处!”
“好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司理,好一个惩奸除恶的司理寮!东羲族俨然天下霸主,我们这些外族,合该俯首称臣,任由怪物吃了去,倒是还得跪谢贵人们不嫌我们卑微,肯用了这身血肉作养料去,供养你们东羲千千万万年。”
大司理一箭射向她的嘴巴,接着抽出横刀朝着纳兰妍砍去。她急忙向后弯腰才堪堪躲过,她第一次和这大司理交手,没想到对手这般强劲,硬碰硬她必死无疑。她方才所言,句句戳中了外族的心肝肺,还要再加把火。
她拿出一颗洁白的珠子,在手心划刻图案,再包裹珠子,当血彻底然后珠子,它的形状也变成了花苞。
当大司理再次劈来,花苞“铮”地挡在她身前。他面色微变,任他如何用力,不进分寸。
——山河魄。
岁禧认得那东西,昶阳国的神器,有排山倒海之势,世所罕见,唯有昶阳皇族可驱使。她看向柳若枝,他神色淡淡,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咔嚓。”
刀面出现裂纹,大司理不退反进,用力震碎横刀,激起气波的同时他以破碎的刀身为暗器,绕过山河魄直取纳兰妍性命。哪知那花苞竟缓缓打开,靠近她的碎片被山河魄吸走反弹给了大司理。
他急速挥动箭矢打飞碎片。司理卫因顾忌人群暴动,又怕拖累大司理,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那朵花在打开。他猜测,等花彻底绽放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届时暴动的人群定会冲进去扰乱祭神仪式。
那是万万不能允许。
“所有人,默念口令!”
岁禧抬头望去——
“诶呀,这可不行,”一人突然闪现捂住大司理的嘴,笑嘻嘻道,“大庭广众的你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召唤出来,收不了场小心族老降罪。”
他扇开她的手,语气不太好:“飞星使,你的任务是守好里面,而不是教我做事。”
“我看大司理急得团团转,所以来表达同僚间的关爱呀。我看你与她相斗,本来占上风,怪就怪在她手上的东西。这般强大之物,想必她控制不了多久,你我联手磨她,等她精疲力竭,进退维谷。”
她又对上纳兰妍的视线,“你看着威风,但已是笼中困兽。平常的话我不想杀你,很遗憾你犯太岁啦。”
柳若枝嘴角恹恹拉下,颇为烦躁。
岁禧道:“等一下,或许我们要出手。”
纳兰妍有山河魄在手自然占优势,若场地在昶阳,这会无论多少个大司理飞星使都死透了。但这会身处异地,她又不能放肆使用山河魄,等到她法力耗尽,就是死路一条,如飞星所说笼中困兽。
飞星和大司理只管消耗她的体力,招招不带杀意,招招损人利己。
“铛——”
飞星道:“听,迎驾的钟声响起,圣物的车驾已至。”
舞动的巫女,晃动的编钟,以及冗长生涩的祷词,在杯酒碰撞下勾成光怪陆离的景色。冷漠木然的使者站在花车边,飘动紫烟的花车里摆放做工繁复的神龛,神龛中的稚童嘴角微微翘起,一双纯紫的眼睛有着柔和的弧度。祂双手乖巧端庄地叠放在膝上,温柔地俯视地上欢喜的人们。
隔着人群,岁禧远远地望见一点紫色消失。比视觉更清晰的,是她怀里颤动的方域疆体。
妲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随侍诡炁出席祭典。
跪拜。
东羲止双手压在额前,行大礼跪拜,除大祭司,在场巫祝皆如此。
诵词。
“今我羲民,奉天承吉。福泽四方,寿益葳蕤。乾坤失序,怜生苍苍。昊天昭昭,照临下苍。伏望垂慈,祓除不祥……”
山河魄打开第三片花瓣,飞星抽出弯刀,大司理退后搭弓。纳兰妍不敢让山河魄完全绽放,她怕误伤师兄和岁禧。
大司理无非是想让仪式顺利完成,等东羲族祭神结束,满怀怒火的人们心气就散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世人的心里,东羲是一座巍峨大山,这座大山压在头顶太久了,如若不能在此时推翻它,就失去反抗它的勇气。
岁禧在人间生活那么多年,深知世上最能操控人的两样东西:恐惧与野心。
一把木剑从天而降,劈开纳兰妍与飞星。大司理松手,箭矢扎向木剑,被鲜红的妖力包裹。她捏住箭矢,朝反方向掷去,而后,她将剑刃对准——纳兰妍!
“大司理,合作继续哦。”
“休得胡言!恶妖,受死。”他挥刀杀去。
纳兰妍激动道:“看呐,司理寮与妖族勾结,他们果然暗中藏诡,为的就是东羲族称王称霸的野心!”
她的措辞实在戳中他们的心肺,又加上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狠狠涨了士气——司理寮,也没那么可怕。
司理卫见人群有蠢蠢欲动者,怒喝:“肃静!”
飞星道:“我好像见过你。”
“我与大司理是盟友,见过我有何稀奇。”岁禧冲大司理笑笑。
飞星:“原来如此,你怎么不和我说。”
大司理深呼吸:“你别添乱了。”
柳若枝高声喊话:“他们三个蛇鼠一窝,东羲族是人奸!”
“人奸!”
“东羲族侍奉邪神,要把我们都买了!”
“他们要灭口!”
彻底暴乱。
柳若枝踢开挡在前面的司理卫,一把握住纳兰妍的手,示意她可以收了山河魄。
大司理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正准备动手,被飞星拦下:“怎么,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祭神,不能中止。”
岁禧惊讶:“大司理,莫非要请出炁傀?英明。”
他冷哼,到时候让这捣乱的恶妖第一个被炁傀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