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还真叫他们猜中了十有八九。
展隋竟真是让人记录前来寻欢之人的言行,或还有其他,总之是些能拿捏他们的东西,再以此要挟。
而那具缺少一节手指的尸首究竟是不是谢氏?这段文字也更佐证了陆砚的怀疑。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里发生的事会有这么荒唐又残忍。
“这实在令人发指!”徐简行怒而拍案,一副气不可遏的模样,“敢如此欺辱弱质女流,简直目无法纪,气煞我也。这必须要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潇君亦是攥紧了拳头,不发一言,久久缄默。
这只是些许记载,实际的或许比他们看到的更加恐怖,更加罪恶。
在这座富丽园林之下,藏着官僚的腐败,藏着泯灭人性的毒,然而这一切却在获益者的粉饰太平下,被隐匿于郊。
弱者的呐喊与惨叫无法越过群山,她们的恐惧也被深深埋藏在此。
虽是暮春,潇君却仍觉凛冽寒意,仿若腊月寒霜,寸寸蚀骨。
沉默片刻,陆砚起身朝门口行去数步,最后再查探一番,确定此处再无线索以后,他开口道:“我们走吧,待查出始末,定叫始作俑者为她们谢罪偿命。”
眼下,确实不应在此间耽搁。
从冷峭的石室中出来,天上一轮银辉高悬,清冷的月光落在眼前的废墟之上,令整座园林更添诡谲。
后半夜竟云淡风轻起来。
今日大抵会是个晴日。
三人很是默契的沉默,并肩朝大门处走去,月色下影子被拉的很长,人影轻晃,静谧的四周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等一下!”
潇君忽然的声音令前面二人一齐停了下来。
她望向投来视线的陆砚,斟酌道:“逢屿,依你此刻的身份,是否不现身为好?”
毕竟他如今是非召不得离关的边军,还是谨慎些,莫要叫人拿住把柄。
徐简行也道:“是了,我们的行踪已然暴露,今夜暗探自清堂难说暗处无人监视,你与我们所处时间越久只会越危险,就如此堂而皇之地与我们走出这里,只怕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的忧思并无不妥,眼下时局不清,他隐藏在暗处或许更好行事。
“好,那你们小心。”
陆砚作揖欲辞,又听潇君道:“若有事,可派人去城南的墨客斋传话,那是我舅舅的铺子。”
“好!”
陆砚应声,朝潇君投来一个略带担忧的眼神,细看下,晦暗情意不宣于口,然不过瞬息之间,终是踏檐而去。
他离时衣袂扬动间带起一丝微风,潇君望着那个身影,不自觉跟出去半步。
相逢匆匆,她竟寻不得空隙相问,数月来一向可好?
不过能在此见到他,她总算能心安,好坏与否,她信陆砚皆能应对地游刃有余。
身后的徐简行望着天边清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既已夜深,我们也早些回去吧!”
*
从中庭到大门的这一段路,游廊曲折,一步步朝前走时,潇君愈发觉得奇怪,这样大的一座园林,若只为了掩盖展隋贿赂官员以及凌虐女子的罪恶而销毁,那可真是极大手笔。
可若说销毁罪证,偏偏又这么容易便让他们找到证据,究竟算他们运气太好,还是说有人猜到他们会来于是刻意为之。
如此刻意,却又是为了掩盖些什么呢?
她所思之事,徐简行同样想到了,他甚至想到一个人。
今上连年征战,劳民伤财,只军费一项的开支便大到惊人,国库日渐空虚,而户部苦之久矣,去年户部侍郎冯彦上奏新政清丈土地,此举旨在清查全国土地,查出各地隐田,用以增加税收,充盈国库。
新政推行,势必会损害到一些人的既有利益,首当其冲地便是各地权贵,他们于各地盘踞多年,早积累下不知凡几的家业,其中不乏有侵占田产、鱼肉百姓等事发生,清查隐田免不了令他们的暗产与恶行暴露。
因此在伊始,此政便遭到各方阻拦,其中最令朝野上下震惊的,当属去年十一月,御使赵宁的命案。
刑部耗时三月,终将此案定性为匪患劫杀,可卷宗送至大理寺覆审时,他握着通篇文卷却难以落笔,只因卷宗所写错漏百出。
赵宁之死过于怪异,说是匪患,却被陈尸于闹市,前头两个月刑部对此案毫无头绪,后来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证据,人证物证俱全,全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
而案卷记载,赵宁在杭州时也曾来过自清堂。
可那时官府并未对此怀疑,于是也未曾追查,如今来看,属实是一大疏忽。
想起潇君他们的身份,他偏头问向身边人,“宋姑娘,听你方才说曾见到弹劾展隋的折子,敢问在你的前世,展隋之罪是如何昭示的?”
潇君被打断思绪也不恼,只是微微诧异,不愧是徐简行,自己不过随口一句话,亦能为他所捕捉记下。
“前世……”陡然在旁人面前提起这两个字,她尚有些不甚自然。
顿了顿,续道:“展隋的罪状是谁揭举的,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在三殿下的案牍上偶然得见那道折子,粗略一看也只见得几个字眼,那时的我初入王府根本无暇他顾。不过如今想想,前世在展隋秋决后,施天佑忽被调任至京城,更与三殿下来往密切,揭举之人应当是他没错。”
“后来三法司昭示展隋罪状,只有逼良为娼与贪腐两条,至于他是如何逼良为娼的,折上所言,寥寥数语,所述不明。”
“三殿下?”徐简行闻言皱起眉头,“你前世莫非……”
潇君淡淡一笑,“大人没有猜错,前世我嫁与三殿下为妃,可惜成婚后被他厌弃磋磨三余年,于王府中悄然病逝,再睁眼时,回到了现在。”
原是如此……难怪当日提起朱峻熙,她会心神不宁。
他歉疚不已,“抱歉,我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