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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瑾刚从床上站起,忽然脚下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旁边正要服侍她穿衣的丫鬟被吓得白了脸,慌忙丢下衣裳就来搀扶:“二少奶奶,要不还是请颜大夫,或是别的药婆来看一看吧?你这几日水米都没怎么进,怕是身子受不住了。”
颜瑾气息微喘,抬眸看了她一眼。
便就是这不消言语的一眼,教这丫鬟脊背一紧,不由得噤了声。
“算了。”颜瑾重新站稳了身子,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实在撑不起力气,你去和公子说一声,今日我就不回颜家了。”
今天是李月芝的“六七”祭祀。
“对了,”颜瑾一面重新往床上坐,一面说道,“等秋霜回来你同她说声,叫她替我去趟探花弄,把请来的经书奉过去。”
丫鬟应喏而去。
颜瑾重新躺进被子里,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潮热,但她身上搭着丝被,却仍觉得手脚发凉。刚才被床沿磕到的地方还在阵阵作痛,她用手朝痛处掐去,恍惚觉得好像已经能一把掐到骨头。
她定定盯着头顶的帐子,眼神渐渐放空。
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戚廷晖大步走进来,往常并不算十分高大的身影此时却一下子就遮住了她床前全部的光,逼得颜瑾不能不放下这片刻的安然来注意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戚廷晖压着嗓门,也压着恼火在问她。
颜瑾撑身坐起来,抬起脸:“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回去了,反正奶奶已经下了葬,其实你也可以松口气。”
“我松气?”戚廷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他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就盼着别人以为我薄待你?你姐姐来你不见,我堂姐来你也草草打发,你不吃不喝做给谁看?啊?现在所有人为了遮掩你娘的丑事都在忍着恶心为她念颂词,若是放在以前,你休想我堂姐那样的人会站出来给你做脸,还有裴潇,哈,他竟然肯为你娘写戏教人来演!你呢?你在拆台!”
他抓着她用力晃了两下。
颜瑾吃痛皱眉,没有作声。
戚廷晖见她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心里越发憋屈恼火,脱口吼道:“你和你娘不愧是母女,都恁般自私!”
说完,他倾身拿起放在床凳上的一碟点心,猛地递到她面前:“吃了,跟我去探花弄。”
颜瑾看也没有看他,淡淡说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孬种。”
戚廷晖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读书读到把求不得功名的缘由怪在女人身上;做男人做到装模作样,想纳妾又怕被人说。”颜瑾似笑非笑,“唯有在害怕丢脸这一事上,是谋略也有了,勇气也有了。”
“谁家的丑事又比你们戚家少呢?”她说,“你哄着我母亲信了你对我的真心实意,把我嫁给你,日子过到今天,我觉得也很恶心。”
“啊——”戚廷晖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糕点碟子用力摔在地上。
无瑕白瓷瞬间分裂四溅。
戚廷晖疯了一般用力掐住她的双肩,将她狠狠压在床上:“你竟然说我不是男人,你竟然说我不是男人,你这个骗子,你才是骗子!”
颜瑾心底突涌出猛烈的快意,她撑着为数不多的气力,冲他一笑,说道:“对,我是骗子,我连我自己都骗了,你又算什么?你以为你自己物件齐全就算是个男人,但我爱过真正的男人,你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戚廷晖愣了下,随即更疯狂地抓着她摇晃:“谁?是谁?!你说,是谁——”
颜瑾的后背被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床板上,但她只是笑,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后来礼大奶奶和沈娘子匆匆赶到,把几乎失去了理智的戚廷晖从床上拉开,好几个人一起才把他拖出了门外。
真疼啊。颜瑾躺在床上想,明明人的骨头外面还裹着皮肉,床板上也铺着被褥,可撞起来还是会疼。
大约水那么柔软的东西,人摔落进去,也是一样疼。
胸口有些发凉,她抬手去整理散开的衣襟,不经意手指勾到一条细细的绳线,她知道那是什么,顿了顿。
颜瑾抓着那枚拇指大小的吊坠,从胸前摘了下来。
她垂目看向掌中,桃核雕的算盘,笔笔精细。
“你也是骗子。”她低声讽罢,反手将吊坠向床外的满地狼藉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