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行至院门外,忽听见里面有人忙呼了声“二爷”,心底旋而一惊,疾跨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裴潇面前,一面上下视察,口中忙问:“怎么了,腿不舒服?”
裴潇抛下手中长剑,接过冯春递来的拐杖将身子撑定,摇摇头,携了笑道:“别听他大惊小怪,我只是稍微活动一下筋骨。”说罢,稍平呼吸,又盯住她的神色,转而轻问道,“先前去见姨妹,不顺利么?”
两日之前,颜家做完了李月芝的“五七”望乡台法事,随后几乎是趁热打铁赶在当天傍晚的吉时把人给落了葬。
就葬在颜家的祖坟,光明正大。
当墓中最后一抔土被盖回去的时候,颜瑛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世间似乎都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颜瑾松了口气。
那天过后,颜瑾才和戚廷晖搬回了玉带坊。虽“七七”丧期还未断,颜家的一应白事陈设也没有撤去,但所有人的生活似乎已都迫不及待地重归平静。
“她没有见我。”颜瑛扶着他向石凳上坐了,声音微沉。
裴潇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急,‘六七’祭祀那天你们还能在颜家见面,再迟些,断七的时候她也是要来的。”
颜瑛攥着他的袖子,有些出神。
裴潇见状,顺势拉了拉她的手,含笑问:“你晚些若没有其他事,不如我们去大哥那里看看戏本的排练进度?”
他说的戏本正是他前些日特意写来交给裴泽,打算在李月芝断七时让人排演出来给乡邻们看的,也是在这场丧事最千头万绪的那两天,颜瑛亲眼目睹他连夜疾笔成书。
她看过那册墨迹未干的戏本,知晓在那个故事里的李月芝之死是将有大造化的因缘际会,明白他安排这一场用意为何。
“也好。”颜瑛点点头,“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请托大嫂。”
自嫁进裴家,颜瑛和戚廷筠之间其实甚少交流,两个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保留着对彼此的那份隔阂,也风平浪静地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但是现在,相比起她,或许颜瑾更愿意,也更希望听见有些话从戚廷筠这样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来。
夫妻俩如此倚在一处相伴着静静坐了片刻,颜瑛忽然听见裴潇说了句:“京城传来消息,戚义和死罪难逃,算算时日,此时脑袋已经落地了;不过祸未及家眷,只是家产全数被抄没。”
颜瑛愣了一下,旋后明白过来,这便是说义二奶奶算是保住了平安。
“这个消息,”裴潇微顿,续道,“你可以告知大嫂。”
颜瑛默了默,却是问道:“程回这次也算是立了大功,他还会回苏州么?”
裴潇看了看她,“他是南缇卫司掌印,有巡查之责。”他说,“不过通常而言,无论走的哪条路,他们最终都是为了通往宫中的司礼监,成为真正的‘内相’。”
“据我所知,南江,或是言苏州这个地方,于他亦难回首。”裴潇用两个人恰好能听见的声音续了下去,“恐怕若无必要,他不会勉强自己。”
颜瑾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落后她便跟着裴潇去见了裴泽和戚廷筠,两个女人单独面面相对而坐时,不约而同都选择了开门见山。
“你便是今日不来寻我,我也打算这两天抽空去一趟戚府。”戚廷筠把送茶的丫鬟打发下去,开口说道,“颜太太生前为人如何我虽不十分了解,但看近日许多人都在传说颜老太太和颜官人——”她顿了一下,续下去,“还有你,都为她的事极是重情上心,二弟甚至为此撰写了戏本传世,便可知故去之人当是有河山之德。”
颜瑛原本备好的满腹交涉之言未有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她默然须臾,点头说道:“那便劳动大嫂。”又道,“多谢你对瑾姐关心。”
戚廷筠让开目光:“也不必谢。”
四面微风,亭子里静了半晌。
“令尊的事,听闻京中有了消息。”风来间隙,颜瑛等她喝完一口茶,才又开了口。
过了会儿,戚廷筠才轻轻“哦”了声,神色木然地道:“我娘要被充往何处?”
颜瑛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却瑕说,苏州城的那座宅子应该很快就会解封归还,到时义二奶奶愿意住在哪里都看你和兄长的打算。”
戚廷筠愣了良久。
颜瑛看见她眉目间慢慢染上水光。
“我爹他……”戚廷筠的嗓子里发出颤音,话却没有说完。
颜瑛没有接话。
目光相视,自不待言。
戚廷筠咬住牙关,腮帮发紧。
“替我谢过二弟。”片刻后,她如是言,“我明日就去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