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再没有那沉甸甸、恼人的重量,初弦明显开心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握紧拳头狠狠向元启砸去。对方察觉到了,并没有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
“搞这一出好玩吗!”初弦边喊边跳下床,又对元启补了几脚,“敢对我使金屋藏娇这一套。看吧,太子头上有皇帝,皇帝头上有天理昭昭。就算再不情不愿,最后不还是要放我走。”
韩元启垂着头没有反应。初弦只感到一通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甚是无趣,扭头要找上佑死一起离开。
可是他紧接着又被拽住了衣摆,韩元启的声音于身后响起,“什么天理昭昭,他只不过开出了比我更高的价码,都是交易罢了,别以为他的手有多干净!”
初弦道:“他从没算计过我,光这一点便胜你远甚。”
“哈,那他欺瞒你之事又如何算?”元启的笑声中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初弦自小从未听过对方这样笑,不由得惊惧地回过头,见元启面容扭曲地继续说道,“父皇告知我,他是南川的代安王,你心心念念之人是当年攻破烨城的罪魁。你与我十数年的分别,你于城破之后所受的折磨,尽数拜他所赐,如此你仍会全心全意地爱他吗?”
若天上落下一道惊雷,恰巧劈到初弦的身前,也不会比他此刻的惊愕更甚。一片天旋地转中,他扶到一旁坐下,放任脑海中无数片段闪过——
初见时清歌背着他的瘦长挺拔的身影、照料众多中玥伤患时强撑着的疲惫的脸庞,还有滴落在自己手上的混着鲜血的泪水……
过了好一阵,初弦抬起头坚定道:“就算你所说一切为真,就算国仇横在我和他之间,那又与你何干?没有了他,我就必须要接受你吗?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若是他禁锢的我,要我不得自由,我照样厌恶他。”
元启喊道:“别再冠冕堂皇地提你的自由!你只是在逃避责任!身为卫家大公子,你为整个家族奉献过什么?口口声声妹妹妹妹,但从未为她作过长远打算。你瞧不起文仪,他这人是有些不择手段,但那些责任都是他替你担起来的,多年来他的努力和辛苦我都看在眼中。而你,一直以来只想逃避,只想要潇洒快活度日!”
听到这一番话,初弦的神色先是不可置信地呆滞,随即而来的便是暴怒。他连忙飞扑过去对元启连踢带打,恨不得连牙齿都要用上。可是伶人的身手怎能对付自小文武兼修的皇子,被一把拎起来压制到床榻上。就算如此,初弦也在不停挣扎,却丝毫无法撼动上方之人。
元启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目光怔然,像是在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然而仅仅一瞬,元启的眼神又变得决绝,他俯身过去,吻向对方因过于激动而愈加红润的唇。
双唇尚未触及,韩元启便感觉颈项间一道凛冽寒意,他立时止住动作,瞪向身侧不知何时回来的佑死。
佑死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放开他。”
初弦乘机从床榻中挣扎出来,他此刻也从暴怒的状态冷静了一些,整理好衣冠稳住气息说道:“如果我当初平平安安地继续在家族中生活,或许会作为卫家大公子压抑而麻木的活着吧。虽然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但我从未后悔救下你,不然我就无法见到那些美丽的市井烟火,也不会遇到清歌与那么多投契的好朋友。”
元启咬牙低下了头。
在初弦的示意下,佑死收回了剑刃,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元启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你是要和清歌去南川了吗?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番话问得初弦心烦意乱——他们小的时候,元启心性远远比他要稳重成熟。怎么坐上太子之位后,外表是长大了,在他面前却仿佛退行成了小孩子,幼稚任性不讲道理。
初弦答道:“谁知道呢。我一向得过且过,哪里过得舒服便留在哪里呗。”
元启颤抖着唇还想要再说什么,但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初弦别过脸不愿去看,但往外走了几步后,又在不忍中折返回来,向元启说道:“当年我与你分别之后,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地留在烨城。我的母亲早已逝去,父亲一向讨厌我,婉菱又太小了不懂事。我知道,只有你一直在念着我、期盼我能够好好活下去,这想法成为我最初得以坚持下来的力量。后来烨城回归,得知你多年来一直不放弃地寻找我,我真的很开心。”他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继续说,“而你在皇权漩涡的正中,这些年过得恐怕也不轻松,一段幼年时真挚的感情也可以化作抚慰内心的力量。元启,当初的那段友情已经足够美好了,若掺杂上欲望与勾心斗角,就是亵渎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保护住我们的曾经,好吗?”
一番话不知不觉倾吐出来。初弦内心其实更希望和对方打一架,发泄一通过后,再互相拍拍肩膀鼻青脸肿地和好。叫他负责安慰简直太为难人了,但谁叫他们曾经那么要好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