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噢，当然不是说你啦，海拉。”

洛基的调侃更像是一种习惯，他的耐心已经在她身上耗尽了，一想到海拉又要用那半幅嗓子说出可悲的话，他就头皮发麻，一字一句都不想多听，骑上马，决心让斯雷普尼尔跑得再快一点。

“洛基……”

芬里尔活动着他的骨头，轻松跃起沉重的身躯，巨大身影在黑暗中灵活自如的移动不免让人感到惊惧，它落在斯雷普尼尔数米之外的位置，向地面砸出一阵沉闷的巨大声响。海拉和芬里尔同时瞪着两双发出精光的亡者眼瞳，她嘴里念着洛基的名字，看着更像是来找他索命寻仇的恶鬼。

一向波澜不惊的斯雷普尼尔被这动静惊得跃起前蹄，马头直往后仰，翻出了眼白，不安地踏着碎步，一只马蹄踩进了地上一具尸体的胸腔，沾了满蹄的浑浊深色液体，马蹄本能地后踢起来，受惊后的力道将几具尸体踢飞出去老远，亡者不得安宁。洛基被这一番举动惊出一身冷汗，牙关紧咬，倒不是因为海拉的逼近，而是他心里想着死也不要在这两人面前当众坠马。他紧紧攥着马鬃，将斯雷普尼尔扯得一阵刺痛，他的马术技能才经受住了这番考验。这让洛基更加无法忍受了，他有心迅速离开，斯雷普尼尔心领神会，调转马身作势又要撒开腿狂奔。

“等等——”

海拉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催动芬里尔跟上，但一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站住！”耶梦加得横跨一步，拦在芬里尔身前，他举起一杆黑色的步枪，枪口稳稳地抬起，直指海拉，在枪后，是一双充满敌意的、毫不畏惧的尖锐蛇瞳，“你是那具骸骨。”

耶梦加得的举动令洛基很受感动，无论这个举动是否真算得上“回护”，他都自顾自地享受起来，便有兴趣再多留一会。“耶梦加得，我稍后跟你解释……”洛基的嗓音暗夹着几分期待和兴奋，打算将情况引入可控的范围内。

而耶梦加得有自己的立场，不被别人的看法左右，因为这立场的塑造并不全来自他自己，他背后还站着一群愿意跟随他的人，他的同类，他了解他们的苦难和苦难的缘由，他看清了事实，于是决定拯救他们和自身。他举枪的身形如磐石般稳当，挑战着一个对他来说身份和实力皆是谜团的敌人。他不在乎对方究竟是谁。

海拉没有理由惧怕枪械和子弹，她曾经击溃过整个神族军队，常年东征西战，所向披靡，虽然那是一本老黄历了，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深植在她的潜意识里，即在这颗倒霉的星球上，没有人够格做她的敌人。芬里尔的骨爪向前又迈出了极具威胁的一步——

于是枪响了。

响声撕扯着漆黑的云霄，将本就躁动的夜色击得粉碎，向这片被神明注视过的天空发出尖锐的咆哮。这一幕就像这片大地曾经上演过的那样有异曲同工之处：洞窟里尚未启蒙的野人用火把驱赶尖牙利齿的野兽，用长矛击倒不曾被战胜过的巨象。

现在，用子弹穿过神的头颅。

斯雷普尼尔扯着嗓子嘶鸣起来。远处的士兵闻声而动，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人头攒动如黑色的潮水，一层一层向外浪涌着，黑暗中似乎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在耶梦加得的示意下，他们纷纷举火，火把腾出白色的烟，亮透了夜空。许多眼睛，那凡人的眼睛，投向生死无定的落寞旧神。

海拉倒在地上喘息挣扎，流了满地血肉，子弹在她眉心穿射出一个小洞，黑色的血液从那里汩汩地往外流。

“兄弟姐妹们，”耶梦加得面向他的同胞，高声发话，洛基则垂目盯着海拉头上那个流血的洞，“那使我们蒙受欺骗的诅咒，现在解除了！我们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不……我们一直掌握着它，只不过被欺骗得太深！现在请各位明亮你们的双眼，鼓起你们的勇气，相信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事实：我们有能力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我们有能力找到一片富饶的、肥沃的土地，在那里世世代代定居下来，建立一个新的社会，一个强大的城市，我们有能力驱逐那些不赞同我们生存权利的人，告诉他们，他们才是错的！这就是我们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们都相信这个美好的故事所带来的愿景，于是，人类开始放声欢呼。

那个洞流尽了血，风一吹，血液凝固在颅骨表面，明明灭灭地反射出火焰的光亮。

“说得好。”洛基在欢呼声中再次下马，走过耶梦加得身边时这样说着。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海拉走去，她已经停止了挣扎，或许是疼痛的神经已经麻木，不管海拉有意还是无意，血肉又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再次生长。“别紧张，芬里尔。”洛基安抚着缩成一团骨头山的巨狼，它的力量和心性受到海拉力量的牵制，当海拉溃败之后，它就像婴孩一样无法独当一面。芬里尔冷静下来，晃动着狼头趴卧在地，不再动弹。洛基来到在海拉身边蹲下，沉吟了一会，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伸手将海拉破碎的身躯从血水里扶坐起来。说是“坐”也太过勉强，她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只能靠在洛基的臂弯里，任血水淋淋地往下滴落。

“你经历过比这更惨的，对吧？”

海拉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将精神力集中在那儿，加快血肉重生的速度。她一开口，一股鲜血就喷涌而出，由于她仰着头，鲜血又回流了回去，幸好她显而易见的异于常人，否则非被自己的血液呛死不可。当这股鲜血从后脑勺流走之后，她又重新开口说道：

“早……咳咳、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苏尔特尔一剑杀了我！”

洛基轻轻摇着头，“你不会那样选的，你永远不会选择认输，不会选择自我的毁灭。”

“呵！咳咳……唔……呵呵呵……”海拉情绪几番变化，最后惨烈地笑了起来，“人类的……人类的子弹……你说，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样？你说……啊，这就是诸神黄昏，对吗？如果不服输不服死，就得受苦受难？这么想来，那些认命的老头又赢了我一手，懂得在该死的时候死……”

洛基深呼吸一口气，“说到底，是我没有维持住阿斯加德的幻象，被苏尔特尔察觉。只是因为我的过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