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书院的百果园位于安南山间地势宽阔之地,其中各类农作物经过书院师生们的细心打理,冬季雪落满园后颇有一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绝美意境。
在此美景中,初暒背手立在于允芳墓前,听果园木篱笆门响后,才望见一位身着月白广袖银竹暗纹的颀长身影踏着地表月痕朝她缓步走来。
来人腿长步稳,盈盈堪握的腰线上束一条羊脂玉带,瘦削却并不见一丝单薄,在皎皎月光的映照中,初暒终于看清那张温其如玉的熟悉面容。
两年前望江楼惊鸿一瞥,初暒没有想到,两年之后会再次见到他。
面前的男子诞姿既丰,世胄有纪。
初暒看他在距自己一丈之遥处站定,笑道,“什么听墙角,今日是我先在此地等你的,只是不巧,被吴夫子抢了先。”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我的学生说,旬假那日,晁都城有位周正清隽的少年打听过我所作童谣后极大方的请他们吃了糖人,还说那少年也曾是安南书院的学生,我猜测那少年是你,但不知你什么时候会来,因而每日都在这儿等你。”
初暒眉头微蹙,默了片刻,才问,“你如何猜出我的身份?”
“两年前望江楼匆匆一面后,我向承安问到了你的来路与小字,正当我打算前往安南书院寻你时,承安使坏将我引去了西南,而我在折返途中被人从豹子山放出后才知晓安南书院被毁,你也与匪贼同归于尽的消息,但你的姓氏、死亡时间与当时才入伙威虎寨的匪首信息极其相似,我那时心中怀疑你们或许是同一个人,但又觉得一个姑娘应该做不出假死上山只为落草这般惊世骇俗的事,后来我亲临安南书院,听吴夫子说起你带领书院同窗共克土匪诸多事迹,后又听闻承安宁可放弃虔来山一处矿址,也要赴西北做你监军的消息,才确定安南书院的初眠眠,就是西北驻军玄影军参将初暒。”
“我是什么人,干你何事,你在这晁都搅弄什么风云,齐煴玥,你可知若你煽动天下文人事发,你们齐家纵有赫赫战功,也须得被言官扒下一层皮来!”
初暒眸中罕见愠色,她想不明白如此纤尘不染的一个人为何要与自己同途狼狈、深陷腌臜,她连累了的人太多了,她不想再因她之仇牵扯旁人,“舆情已成,你尽快收手……”
“初暒。”
齐煴玥轻声打断她,继而又问,“你还记得两年前初见,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你这双眼睛,好似我一位故人。’
初暒压下心神焦灼,答,“记得。”
“我以晁都为圆心,联同各地文人以文章造势,并不止为评议慕峰青制造舆情。”齐煴玥注视着初暒的眼睛,认真道,“我为的是与你杏眸极为相似的,我的那位故人。”
初暒的心口因齐煴玥炽热目光与笃定口吻而乍然震若锤鼓,她平静问,“他是谁?”
“赤霄军副将,慕初。”
齐煴玥的语气与初暒同样平静,但初暒却从他好看的黑瞳中发现藏匿其中的清软与柔和,只是她并不记得,自己还是慕初时,曾与这样一位风光霁月的男子互为旧识。
“一个叛国贼,你要为这样的故人,做什么?”
“他不是叛国贼。”
“你怎知她不是。”
“映月关一战前的秋季,我在文州城曾得他相救。”
初暒仔细看他是觉得有些眼熟却没有再开口,只听齐煴玥缓声再道,“两年前,我游学途中刚到文州城门口便遇到北漠狼军侵扰,他们铁骑在边境见男子便杀,见女子与物品就抢,我于混乱中与书童走散,又见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有许多孩童目视家人死状只站在原地怔愣不走,我跑过去护住他们转移避难时,被一众北漠狼兵发现,等数支狼簇利箭对准我,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之际,是慕初手执坠缨大刀,身着残破战甲,骑着奔腾骏马从敌后奋勇杀出,污血与黑烟沾染了他满身满脸的,我只看见那一双清澈明亮、恣意张扬的眼睛向我奔来,而后挡在我们身前。”
“慕初为先锋,杀退在中北边境肆无忌惮的北漠骑兵,后又有赤霄军精兵赶到在他率领下将北漠狼兵杀了个片甲不留,北漠溃兵四散奔逃后,慕初又带队怒追十数里才带队唱着胜曲凯旋。”
“前不作为的驻军撤离后,文州城百姓在赤霄军教习下,有一小部分人有救治伤员的手艺,城门大开后,我被文州城百姓接入城中治养伤势期间,常见慕初带亲信与百姓们同心协力增固城墙、重葺民宅,他那时模样英俊,军职也高,却全然没有架子,百姓们喜欢他、爱戴他是我亲眼所见。”
“有一日,他见我在教一个孩童识字,便坐在我身边问‘我只看你的字便晓得你这人才学不浅,怎么不去晁都考个功名为民做主或做个先生普度更多学子?’我那时脸上身上都有伤,猛然瞧见那样一个夺目耀眼的人出现在身边,自惭形秽的手都在发抖,许是慕初看出我的不自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笑说‘是我冒昧,你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
慕初相貌出众,一笑又让人觉得亲近,齐煴玥想起他那时神情,眸中越显轻柔,他尤记得自己那时回他,“我的确想考取功名,也想做个好官,但……官场尔虞我诈,我并不喜欢。”
慕初闻言一怔,但很快又笑出声,说,“想做好官,就须得承受一些代价,也不对……应该是人无论做什么,都有代价,只看你愿不愿意为所谓代价付诸勇气和耐心,不勇者畏难,无耐者易退,干想,想到最后也只是一场空,去做,也许你现在不喜欢,真做到后反而觉得与贪官污吏、尔虞我诈斗个你死我活很是英勇过瘾也说不准呐。”
“慕初此人豁达,言语诙谐却又很有道理,我险些被他说动时才想起,我齐家人的身份是不能入朝为官的,因而对他那番话,我只是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还是慕初,他的眼睛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直看到人最难以启齿的地方,他能看见我的生不逢时,却并不自以为是,那天之后,他常在闭营前抽空与我闲聊,他夸赞我的才情,我也震惊他的智谋,那时,文州城有许多女子心悦他,常与他掷果盈车,我忧心自己耽搁他的好事,却又总为他笑着看我时的专注坦荡如释重负、心旷神怡。”
“秋末入冬前,我已做好向他剖白我心腌臜的准备,但慕初却先我一步拦住过路镖队要他们尽快将我带离文州城,我从他眼中看出中北或许要与北漠在文州城外进行一场恶战,便没再有多言叨扰他心负累,可我没想到,那日一别,再回到晁都时,他已经被慕峰青诬陷当做叛国战犯身首异处。”
齐煴玥喉鼻酸涩,语调也低沉下来,他看向杏眸中难掩诧异的初暒,凝声道,“我敢以性命担保,慕初与他麾下赤霄五千精兵不是叛国贼,我盘踞晁都两年,便是要以我齐玉衍虚名,拉拢天下文人以文章造势,清议围都,为慕初喊冤。”
“我观你从柏桥村走到西北再回晁都这两年的所有作为虽与我大相径庭,可我们的目光都一起对准了同一个人。”齐煴玥向初暒走近,轻声问,“初暒,你在晁都挑起两年前映月关一战目的,是否与我一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戳破慕家偷功诬陷嘴脸,还赤霄军惨死将士清白?”
齐煴玥浑身气势温润但强硬,初暒被他震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直过了许久才得以稳定住自己心神回视向他,郑重点头。
“是。”
“你的才能我略有耳闻,我愿全然供你驱使。”
“你说了你的理由,却不问我的?”
齐煴玥听初暒这么问,垂眸一笑后又莞尔望她,“我说这些,是被你这双杏眸蛊惑,并非是诱你与我交换,我虽然好奇你这位村户之女如何只用一年光景便在军中升任如此高位,但转念又发觉我与慕初萍水相逢却愿为他肝脑涂地,我自知,我与他遇见已经不可思议,不问你,是明白你们之间或许也有不足与外人称道的神迹。”
今夜月光明朗,初暒微微仰头看着在月光中纯净温柔恍若神祇的齐煴玥,终于放下自己心中戒备,与他道,“你说慕初豁达耀眼,殊不知你在旁人眼中也是如此,齐煴玥,你为慕初做的已经够多,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也许危险,但我心中是有数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出头,我会如你所愿,如我们所愿,你要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