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雅斋后院,西厢房。
窗纸外透进天光,雪停了,是个晴冷的早晨。屋子里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夜寒。
沈玉薇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昨晚回来后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醒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昨夜奔逃的疲惫和紧张还残留着。
她坐起身去到对面若素的屋子。若素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呢?
沈玉薇心头一跳,披衣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地被清扫出一条小径,露出青石板。桂姨在灶间熬粥,香味飘出来。阿沅在井边打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姐醒啦?”桂姨探出头,“早饭在锅里温着呢。若素姑娘在仓库里,说是等你起了有东西要给你看。”
沈玉薇点点头,转身推开屋门,里面很安静。若素背对着她,坐在临窗的桌前。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将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坐得很直,一动不动,面前桌上,并排摆着两块魂玉碎片。
一块是从古墓中带出的,另一块是昨夜从山本那里调包得来的。此刻,两块碎片在晨光中静静躺着,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缺口处那点暗红,深浅略有不同。
若素低着头,看着这两块玉片,目光专注得近乎凝固。她伸出双手,一手拿起一块,将两块碎片缓缓靠拢。
当缺口与缺口即将相对的刹那——
两块玉片,毫无预兆地,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昨晚拍卖会上那种诡异骇人的暗红血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清透的莹白光芒,从玉玦内部透出,温润如月华。两块玉片在光芒中微微震颤,发出极低微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清鸣。
沈玉薇屏住呼吸,轻轻掩上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见,若素将两块碎了的缺口,缓缓对合。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两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
光芒骤然大盛!莹白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柔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合二为一的玉玦,在若素掌心悬浮起来,缓缓旋转。缺口处的两点暗红,此刻已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滴更深沉、更饱满的殷红,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又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完整的玉玦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古老纹路,此刻在光芒中纤毫毕现,繁复玄奥,流动着淡金色的光。
若素托着这枚合二为一的玉玦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莹白光芒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长睫剧烈地颤动,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又仿佛在经历某种极致的冲击。
“若素……”沈玉薇忍不住低唤一声,就要上前。
“先别过来。”若素的声音响起,依旧闭着眼,声音却带着一种沈玉薇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沙哑,“让我……看完。”
沈玉薇停在原地,心脏被紧紧揪住。她看着若素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和那枚在她掌心悬浮旋转、光芒越来越盛的玉玦。
时间仿佛停滞了。
莹白的光芒中,沈玉薇似乎看见,有无数模糊的画面、光影、声音,在若素周身流淌、闪烁。她听不清,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种磅礴的、沉重的、跨越了千年的悲怆与苍凉,从那光芒中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悬浮的玉玦停止了旋转,缓缓落下,重新落回若素掌心。玉玦依旧温润,那滴殷红沉寂着,表面的古老纹路也暗淡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模糊。
光芒散尽,房间里重归平静。只有晨光,安静地从窗外照进来。
若素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此刻空茫得近乎死寂。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她依旧保持着托着玉玦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离体而去。
“若素?”沈玉薇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若素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玉薇脸上。那目光很空,很陌生,像是穿越了无尽的时间与空间,才终于落在此处。
“沈……沈玉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刚从深水中浮上来的恍惚。
“是我。”沈玉薇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在微微颤抖。“你……看到什么了?”
若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合二为一的玉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轻地,极慢地,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见了……昆仑。”
记忆的碎片,在莹白的光芒中,汹涌而来。
她看见连绵无尽的雪山,巍峨高耸,直插云霄。山顶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山腰以下是苍翠的松林,再往下,是开满奇花异草的山谷,溪流潺潺,雾气氤氲。
那是昆仑。她的国,她的家。
她看见恢弘的宫殿,依山而建,白玉为阶,青石为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宇重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天上宫阙。晨钟暮鼓,梵音缭绕。穿着白衣的祭司们穿行在廊柱间,步履轻盈,面容沉静。
她是若素。昆仑国的长公主,最年轻的祭司,也是皇室最后的血脉。
她看见祭坛。在最高的雪峰之巅,以整块玄玉砌成,圆形,九级台阶。祭坛中央,供奉着一枚完整的玉璧,那就是完整的魂玉。
青白色,温润如脂,那是昆仑的镇国之宝,凝聚着山川灵脉,庇佑着国祚绵长。
每日清晨,她登上祭坛,在魂玉前祈祷。指尖轻触玉身,能感觉到其中磅礴而温和的力量,如同母亲的心跳,安稳,绵长。
她看见她的子民。他们生活在雪山下的谷地里,耕种,放牧,织造,冶炼。他们敬畏雪山,崇拜魂玉,生活安宁而富足。孩童在山野间奔跑嬉戏,老人在阳光下编织彩绳,少女在溪边浣洗衣裳,歌声清越,回荡在山谷。
她爱他们。爱这个国家。爱这片土地。
然后,她看见了战火。
黑色的浓烟,从雪山下的谷地升起,遮天蔽日。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打破了千年的宁静。
是外族联军。他们从西北荒原而来,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厚重的皮甲,挥舞着弯刀。他们像黑色的潮水,涌进了昆仑的山谷。
他们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土地。
他们是为了魂玉。
“得昆仑魂玉者,可得长生,可掌乾坤。”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谣言在世间流传。贪婪,像瘟疫般蔓延。
联军攻破了谷地的防线,屠杀了手无寸铁的百姓,焚毁了村庄和农田。他们沿着山道,一步步,逼近雪山,逼近王城,逼近祭坛。
她站在祭坛上,看着山下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听着风中传来的哭喊和厮杀。冰冷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昆仑的皇帝,她的父亲,穿着盔甲,提着长剑,站在她身边。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素儿,”他说,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尽的疲惫,“魂玉不能落入外族之手。它会带来更大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