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梅林,落了几片枯黄碎叶飘落在池面,悠悠荡开涟漪。姜锐抬眼飞快一瞥,又迅速垂下目光。
同一座府邸,两种人生。
祁夜身在红尘樊笼,却似局外之人,心若止水,波澜不惊;而他困于泥沼,步步荆棘,凡事如履薄冰,每一次屈膝低头,皆是求生。他心底涌上一丝难言羡慕,转瞬又被冰冷现实压下。他没有祁夜这般超然的资本,没有一身道医技艺傍身,更没有不依附任何人的底气。他只是一名待宰的罪奴,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忍耐与蛰伏。
“奴才明白。”姜锐低声应答。
“你既来道谢,心意我收下了。”祁夜放下茶盏,“此处清静,少有人前来,你不宜久留,免得惹人揣测,又落人口实。西边夹道,平日没人走。下次再撞着仪仗,我也救不了。”
姜锐愣了愣。上次的提醒是点破他被算计的真相,这次是直接给了他一条能活的路。他深深躬身一揖,背脊弯成恭顺的弧度,却把祁夜的话嚼得极碎,一字字咽进肚子里:“记下了。叨扰先生。奴才就此告退。他日若有机会,必再报答先生援手之情。”
风卷着几片枯桐叶落在石墩上,祁夜起身去翻晒药篦上的当归,深褐色的药片在他指缝间翻动,漫开清润微苦的药香,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炊饼拿走,我这儿不吃这个。”
姜锐依言拿起布包。他退到院门口,又驻足回望了一眼——晨光落在祁夜的道袍上,泛着旧旧的青光,他翻药的动作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这便是火居道人了,身在红尘,眼却把这府里的沟沟坎坎都看尽了,偏生不肯多说,只肯在旁人撞得头破血流时,递半句有用的话,像药,苦,却能吊着人一口气,不至于死在看不见的暗礁上。
跨出院门的刹那,院内梅香、鹤鸣、悠然的道者身影尽数被厚重院墙隔绝。扑面而来的,依旧是府邸无处不在的压抑、猜忌与算计。
身后是逍遥天地,身前是荆棘长路。
祁夜可以随心安守一方庭院,无为逍遥。但他姜锐不行。
转身拐进西边的夹道,夹道窄,两边的墙挡着晨光,凉得很,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觉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清醒——二十杖打碎的不是他的骨头,是他之前那点“安分就能活”的天真。
如今他知道了谁要算计他,知道了哪条路能走,知道了这府里还有个肯递半句话的祁夜,方才知晓何为“天无绝人之路”——这牢笼之内,并非只有倾轧与杀机,尚有一点难得的善意。这不足以扭转困局,但至少,他不再是蒙着眼睛往陷阱里跳的蝼蚁了。
远处传来管事催扫的吆喝,刺破晨间静谧。姜锐敛尽所有心绪,埋首抬步,粗布身影融进微凉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