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见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皆悉礼拜赞叹,而作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作佛。”
众人或以杖木瓦石而打掷之,避走远住,犹高声唱言:“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
——《妙法莲华经?常不轻菩萨品》
寅时的天,是墨里掺了灰。
姜锐在炕尾的缝隙里睁开眼,比同屋所有人醒的都早——不是他勤勉,是三个月的上马石,已把他的筋骨钉死在拂晓前苏醒的时刻。脖颈上没了铁链,皮肤却还残留着被勒紧的幻痛。
他沉默地起身,动作因久未舒展而僵硬。同屋的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混作一团浊气。他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走向昨夜管事指示的后厨方向。
晨雾浓得化不开。
穿过仆役区荒芜的院子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等在那儿——是张嬷嬷。她五十上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不知敲打过多少膝盖的枣木拐杖。
“姜锐?”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刮。
“是。”他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动作,只本能地微微低下头。
“是‘奴才’。”张嬷嬷纠正,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在公主府,你只有一个自称——‘奴才’。记住了?”
“……奴才记住了。”
“跪着听。”
姜锐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向张嬷嬷——她只是个嬷嬷,甚至不是有品阶的女官。但他想起那根锁链,想起公主冰冷的眼睛。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碎石地上。
“错了。”拐杖“啪”地一声抽在他另一条腿的腿窝。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落地。
“在公主府,你见人,只分两种跪法。”张嬷嬷绕到他面前,拐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她刻板的脸,“但我今日,要教你三种。”
“第一种,跪殿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开,附近几个早起洒扫的粗使丫鬟都停下了动作,悄悄看过来。
“殿下是你的主,是天,是你这条命还能喘气的唯一缘由。”拐杖戳了戳他的心口,正是那个“昭”字烙印的位置,“所以,跪殿下,要跪得最重、最贱、最彻底。”
“听好了——见殿下驾临,无论远近,立即伏身,以额触地,双臂向前伸直贴地,整个人摊开,像一摊烂泥,像一副被剥下来的破甲。不许抬头,不许偷看,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连喘气都得给我憋轻了!”
她每说一句,拐杖就在地上重重一顿。
“那不是行礼,是认罪,是献命。殿下不叫起,你就给老娘永远贴着地,听懂了吗?!”
“……奴才,听懂了。”姜锐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现在,做一遍。”
姜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着晨雾与泥土腥气的冷空气。然后,他缓缓伏下身,将整个身体贴向冰冷的地面。额头抵上碎石,双手向前伸出,胸膛完全敞开,那个“昭”字烙印毫无遮掩地压在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姿势,他之前做了三个月。但此刻主动做出来,却比被链子锁着时,更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抗拒与屈辱。
“背再塌下去!腰沉下去!你当自己是庙里的金刚吗?!”张嬷嬷的拐杖不客气地戳在他腰眼。
他放松了最后绷着的腰腹力量,任由身体完全摊平。曾经在沙场上能开三石硬弓、稳如磐石的腰背,此刻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藤蔓,软塌塌地伏在尘埃里。
“好,就这个德行,记住。”张嬷嬷的声音里有一丝残酷的满意,“现在,第二种,起来。”
姜锐缓慢地撑起身,膝盖和掌心已被碎石硌出红痕。
“第二种,跪府里有头有脸的主事人。”张嬷嬷扳着手指头数,“长史大人、府总管太监、掌府尚宫、内外管家、各司掌事、有品阶的女官、殿下近前得用的姑姑姐姐们,乃至……殿下屋里端茶递水的一等丫鬟。”
她顿了顿,盯着姜锐瞬间收缩的瞳孔。
“没错,连丫鬟,你都得跪。”
“跪法么,不用五体投地。屈一膝,垂首,视线落在对方靴前三寸之地,不许平视,更不许抬头看脸。等对方过了,或叫你起了,你才能起。”
“为什么?”张嬷嬷自问自答,拐杖敲了敲他肩头曾经代表将军衔的旧疤,“因为她们是殿下的体面,是这府里‘有身份’的人。而你——是奴籍,是罪身,是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明白了?”
“……明白。”这次,他省去了“奴才”,声音干涩。
“那现在,跪我。”
姜锐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刻板、衣着普通的老嬷嬷。她是“掌事”吗?似乎不是。
但她此刻代表“规矩”。
他右膝屈下,左膝微弯,是一个武将单膝点地行礼的雏形。但很快,他自我纠正了——将姿态放得更低,背脊弯下去,头深深垂下,目光落在张嬷嬷那双沾着泥点的青布鞋尖前三寸。
一个标准的、底层奴才对有身份者的“半跪”。
“头,再低点。”拐杖压了压他的后颈。
他将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这才像样。”张嬷嬷哼了一声,“现在,第三种——也是你最要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