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如雨下。
沈度长刀在身前舞成一道光幕,将射向萧衍的箭矢尽数格挡。萧衍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鬃,身体与马背平行,将暴露的面积降到最小。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踏雪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冲到了追兵阵前。沈度长刀横扫,将最前面几个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劈飞。踏雪从缺口处冲入阵中,四蹄践踏,撞飞了来不及躲避的追兵。
“不要让他过去!围住他!”
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一马围在核心。沈度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但敌人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身上又添了新伤。一刀从背后砍来,划破了他的后腰;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箭头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身体滴落,将萧衍白色的衣袍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沈度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像沙漏中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就在他以为今日必死的时候,萧衍忽然直起身子,举起了一块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发出莹莹的光芒,不是反射日光,而是自内而外地发光,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笼。
“先皇后御赐玉佩在此!”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密林,“见此佩如见先皇后!谁敢动手?!”
追兵们愣住了。
先皇后。
这个名字在帝国有着超越生死的力量。先皇后出身Omega贵族世家,在世时权倾朝野,死后仍有无数旧部效忠于她。她留下的遗物,在老一辈的军士心中,比圣旨还要重。
红甲统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不是老一辈的军士,但他手下的许多士兵是。这些人或许敢对三皇子动手,但面对先皇后的遗物,他们的手软了。
“不要听他的!”红甲统领大喊,“先皇后已经死了二十年!一块破玉佩能代表什么!”
但已经晚了。追兵们的攻势明显放缓,箭雨变得稀疏,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踏雪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嘶一声,从缺口处冲出,朝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追!给我追!”红甲统领暴跳如雷,“谁放跑了他们,我要谁的命!”
但追兵的马已经在方才的混战中折损了大半,剩下的几匹也被沈度斩杀。他们只能徒步追赶,速度远远不及踏雪。
沈度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萧衍,少年的衣袍已经被他的血浸透,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扛着千钧重担也不会弯折。
“殿下……”沈度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您……为什么要回来?”
萧衍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说过,我理解你。”
沈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涣散。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模糊的山路,想要保持清醒。
一只手握住了他握刀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纤细,却握得很紧。
“别睡。”萧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军,别睡。”
沈度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臣……不睡。”他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前方,暮色渐深,山林尽头隐约露出一线天光。那是悬崖的尽头。
沈度看到了那道天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悬崖也好。
至少悬崖下面,没有追兵。
“殿下,”他凑到萧衍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臣说过……会护殿下周全。”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沈度,你要做什么?”
沈度没有回答。他松开缰绳,双手环住萧衍的腰,将他紧紧箍在怀中。他的下巴抵在萧衍的肩窝上,感受到少年颈侧脉搏的跳动,和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昙花香气。
“将军!”萧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沈度!”
沈度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踏雪冲出了山林,踏上了悬崖边缘的碎石。
前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见底。
身后是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沈度在坠落的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那不是恐惧。
那是沉沦。
从月下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沉沦了。
怀中的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昙花香气在疾风中散开,拂过他的面颊。
萧衍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度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将军”。
足够了。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沈度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像一叶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扁舟。他抱着萧衍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哪怕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的手臂依然像铁箍一样将萧衍牢牢地锁在怀中。
不能松开。
这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然后,黑暗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