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三殿下……身子弱,将军路上多担待。”
沈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确实认识去东暖阁的路。那是皇宫最偏僻的一角,远离前朝,也远离后宫,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孤岛。他曾在一次宫宴后无意间路过,只见阁中灯光昏暗,窗户紧闭,连侍奉的太监都寥寥无几。
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却未曾多想。
如今想来,一个皇子被安置在那样冷清的地方,本就是不正常的。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路上的太监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看不到人影。东暖阁的灯火在前方亮着,孤零零的一盏,像是夜色中最后一点残光。
沈度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没有人应。
他略微加重力道,再叩。
门内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进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冬日里敲击玉磬,清冽而沉着。与沈度想象中“体弱多病”的虚弱全然不同。
沈度推开门。
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这不是寻常的药味,而是顶级灵草熬制后残留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要把某种东西死死压制在深处。药香之中,似乎还藏着方才他闻到的那一缕昙花气息,若有若无,教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得不似皇子居所。一张书案,一架书架,一张被纱帐笼罩的床榻。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墨迹未干,显然主人方才还在写字。
而此刻,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素白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墨发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他的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仍不肯弯腰的竹。
沈度单膝跪地,甲胄叩击地面,发出一声沉响。
“臣沈度,参见殿下。”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沈度以为自己看到了月下仙人。
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莹莹生辉。眉眼精致却不显女气,眉梢微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特别了,眸色极浅,是琥珀般的蜜色,烛光在其中流转,像是碎金落入琉璃盏,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三殿下,竟生得这般……漂亮。
沈度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权贵,自认心如铁石,不为声色所动。可这一刻,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莫名地心头一跳。
萧衍也在看他。
那双浅色的眸子从沈度的玄甲扫到腰间,从染血的披风看到风霜的面容,带着一种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打量。没有皇子的傲慢,也没有对武将的轻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沈将军。”萧衍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如玉磬,“平身。”
沈度站起身来,垂首道:“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前往南境行宫。事不宜迟,请殿下收拾行装,臣去备车。”
萧衍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像是早已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他从书案旁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动作从容不迫。
“走吧。”
沈度侧身让开门口,萧衍从他身侧走过。两人相距不过一臂的距离,沈度清清楚楚地闻到了那一缕气息——
昙花。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那股清幽的、冷冽的、带着月夜露水湿润的香气,就是从眼前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香料,是信息素。
沈度瞳孔微缩。
一个未分化的皇子,怎么会有信息素?
他几乎是本能地释放了一丝自己的雪松气息去试探,那一丝信息素像是投石入水,激起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涟漪。萧衍的脚步顿了一顿,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将军,请带路。”
沈度收束心神,迈步走在了前面。
夜风从宫道上吹过,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沈度的雪松硝烟与萧衍身上若有若无的昙花气息在风中短暂地纠缠了一下,随即各自散开。
像是不经意的相遇,又像是命中注定的纠缠。
沈度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步之遥,萧衍微微垂下了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长睫掩去。
他们沿着宫道走向西华门,沿途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这条路沈度已经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都了然于心。
马车停在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与京城中寻常百姓所用的别无二致。
“殿下请上车。”沈度掀开车帘。
萧衍踩上车凳,登车时衣摆被夜风掀起。沈度下意识抬手替他按住,指节碰到了少年纤细的脚踝,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还有那一缕更加清晰的昙花香。
萧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却让沈度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指尖如触电般迅速缩回。
“抱歉,臣冒犯了。”
“无妨。”萧衍拢好衣摆,钻进车厢。
沈度将车帘放下,翻身上马。夜风吹过,他听到车厢内传来萧衍极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将军的雪松气息……很冷。”
沈度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调转马头,驱马走在马车一侧。夜色深沉,京城的长街空旷而寂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出城的路很长,夜也很长。
沈度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萧衍微微掀开了车帘一角。
夜色中,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前方骑马的将军,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玄甲。
然后,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昙花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与车外夜风中残留的雪松气息纠缠在一起。
像是一个注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