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借尸还魂的。很多人,绝大部分人,死了就是死了。”尉聊笙蹙眉,眼神陷入更深的冷漠中。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且,条件极其严苛。十亿人里,或许都不能出现一例。”
“所以,她们完全是偶然中的偶然。”
程棂让无心再追问,小概率,甚至几乎不可能事件,问清楚了,只会因为自己没有这个运气更失落而已。
尉聊笙莫名一句:“这是别人的因果,我们就不要想太多,更不要掺和。”
程棂让却听出异样的蹊跷,“别人的因果?”
“聊笙姐姐,我跟宋云络,于你而言是别人的因果吗?还是,你和宋云络,于我而言是别人的因果?”
尉聊笙哑然无言。
她直直地盯着程棂让,唇瓣轻轻地颤动着,几次要吐出字来,却咽回喉咙里。
却在此时,言琼粽醒了过来,仿佛是特意要替尉聊笙解围一般。
“你们——”
尉聊笙看也不看程棂让了,她正声对言琼粽说道:“你应该全部想起来了,对吧。我们也全然知晓了你跟言琼粽之间的过往。”
言琼粽愤然摇头,“不不不,我是言琼粽,我不是苏语迟。”
程棂让看向当局者的目光里有一些悲凉:“你不是言琼粽,你是苏语迟。”
“从小到大,你过得很苦,心理都有些扭曲了,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而且你妈妈的性格泼辣,说话难听,非常难相处。你从小有样学样,被她的恶劣品性影响了,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有错。从来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可是,因缘际会之下,你进了言琼粽的身体。你突然意识到原来的苏语迟,是那样一个品行卑劣可恶又不讨人喜欢的人。”
苏语迟怒目圆睁:“胡说。”
但她的怒声也被程棂让抬高的声调给压了下去。
“你压根不想承认自己的灵魂是苏语迟的。因为她的丑恶,令你觉得不齿,你觉得不堪。”
“你不愿意承认。你希望自己是言琼粽。”
“长而久之你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额外的,你的大脑还虚造了许多记忆,例如方实荧他们仨欺负苏语迟,霸凌她,害死她。”
“实际上,全是你自己的臆想。”
苏语迟愤怒地高嚷:“不是。”
“你胡说!你胡说!你栽赃我,你冤枉我。”
程棂让面色冷然,此刻,她愈是平静冷淡,便愈被苏语迟的失控愤然衬得坚毅。
“是与不是,你心里最清楚。”
“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骗了。”
“既然在这世上活着,也没有了结自己性命的打算,那我奉劝你,好好想想怎么处理所有袭击到你,让你痛苦的情绪。”
“言琼粽把身体给了你,她希望你再世为人,可是她大抵也没有想到,你确实意识到过去的那个自己不好,却不敢承认那是你的来时路。”
尉聊笙瞳孔一颤。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程棂让口才这么不错。
“你幻想自己是言琼粽,你的确该庆幸的,毕竟别人都不能切切实实地代入自己幻想的角色,而你却真的能成为她。”
“你可以用言琼粽的身体,代替她活下去,但是你不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都无法面对。”
“言琼粽一直叫你语迟,你是苏语迟。你没有很恶劣,也没有很不堪。过去十几年的待人接物,并不能代表什么。”
“你也还是个小孩儿。”
“小孩能懂什么?”
你也是还个小孩儿。
犹如一束明光,照亮了苏语迟内心阴暗的沟渠。
苏语迟忽然嘴角抽搐,继而两行泪落:“你说的没错。我不应该逃避的。我怎么能,连面对真实自己的勇气也没有。”
苏语迟徐徐地下蹲,几乎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声声悲号,像落尽了一生的眼泪。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该醒了。”
“我是苏语迟。”
随着这句话落,教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先是薄薄一条,然后越扩越宽,照亮了门前的地面。
光是一种灰白色。
不是清晨的亮,也不是夜晚的暗,像黎明之前的那个瞬间。
程棂让没有催苏语迟,而是在慢慢俯下身来,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们可以出去了。”
苏语迟握住了程棂让,站起来,粲然一笑,“那我先走了。我就不和他们说话了。”
“虽然说祸是我闯出来的,我也要面对自己的错误,但是现在看上去不太像样。”
苏语迟诚恳地面向程棂让,还有尉聊笙:“借尸还魂这种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守。”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我会和他们仨好好解释的。”
她看了看还在梦里的宋云络,冲着程棂让一笑,“至于宋云络,就麻烦你好好替我代为解释了。”
苏语迟穿过门框的时候,灰白色的光漫过她的肩膀。
外面没有雨,风很轻,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花香。
苏语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她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元宝。
她把它攥在掌心,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苏语迟松开了手,纸元宝被风吹走,翻了个身,落在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