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没有大人,没有小伙伴。
她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搬家。偶尔有一只蚂蚁绕开她树枝划出的线,她就拿树枝轻轻把它拨回去。
程棂让看了很久。
“她怎么能蹲在那里,玩个蚂蚁玩半天。”
“这也没有办法。”尉聊笙说,“七岁的苏语迟,能玩的只有蚂蚁。”
场景像翻书页一样换了一页。
-
程棂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一间破旧的堂屋里。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黄泥。一张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苏语迟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粥。
粥很稀,能看见碗底的米粒。
一个中年女人从灶台边走过来,端起那碗粥,往碗里加了一勺辣包菜:“吃吧。”
苏语迟没说话,低头喝粥。
程棂让看见她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沿时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怕烫。
但那个中年女人没有再回来。她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苏语迟喝完粥,自己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走到门口,蹲下来,拿起地上的树枝——继续拨弄蚂蚁。
程棂让忽然觉得喉咙堵了一下。
尉聊笙让她往远处去看。
路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袖口有点短,露出半截小臂。她的脸蛋圆圆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早就学会的警惕。
那个小女孩走到苏语迟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
“你在干什么?”她问。
苏语迟抬头,眼神防备,语气中便带了一股强硬:“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苏语迟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着树枝,手指都在发白。那个小女孩却忽然蹲了下来。
“分我一根树枝。”
苏语迟愣了一下,然后递了一根给她。
言琼粽接过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很深的线。
“它们要搬家了。”苏语迟语气柔和了不少,“蚂蚁搬家,就要下雨。我妈说,下雨天不能出门,不然会把鞋弄脏。”
她自顾自抱怨:“我妈她可讨厌了,家里穷,她都不舍得给我吃点好的……”
言琼粽忽然说:“我没有妈。”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划线的动作停了一下,“那谁照顾你?”
“我奶奶。”言琼粽淡漠得诡异,“我爸跟我妈,在我还没周岁,就出车祸去世了。”
程棂让站在旁边。整颗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苏语迟沉默了很久,“你叫什么名字?”
“言琼粽。”
“我叫苏语迟。”
苏语迟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也许真的很重要。
代表着苏语迟,愿意跟她言琼粽认识,愿意和她做朋友。
言琼粽嫣然一笑,很好看,像春天的花红柳绿。
程棂让看见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场景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天桥底下,程棂让看见一辆载货的皮卡侧翻在路上,菜叶撒了一地。
司机模样的男人,就站在马路边上,打着电话。
应该是拨给交警队的。
言琼粽穿着校服,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初中生模样。坐在路边,腿上有一道擦伤,血珠正往外渗。
苏语迟站在她面前,微微地呵着腰喘气。
“言琼粽,你能不能长点心,你走路到底能不能看路?”
“你那么想被车撞吗?”苏语迟吼她,如巨浪般猛烈的愤怒中却夹杂哽咽,“你还想不想活了?你是不是想死?你就那么想死吗?”
言琼粽惊魂未定,又被苏语迟大吼。
她愣住了,顷刻间两串眼泪扑簌簌地流落。
苏语迟吼完,眼泪忽然也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脸胀得通红。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呢。”
她悭吝刻薄地骂。
边哭边骂。
自从小时候认识以来,言琼粽和苏语迟就是要好的朋友。
虽然苏语迟性格古怪,脾气又差,说话也总是很难听。说她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一点都不过分。
可言琼粽性子好,温柔善良,像冬天里的小太阳。
她很待见苏语迟。
因为她觉得苏语迟很可怜,单亲家庭,只有妈妈在带她。而她妈又是个脾气粗暴,动不动就上手打骂苏语迟的悍妇。
言琼粽倒不觉得自己可怜。
她只是感到孤独。所以,她更需要苏语迟,做她的朋友。纵然苏语迟对所有人都是臭着一张脸,可是她对言琼粽,还是有那么一二分温情的。
言琼粽很受用这份特殊。
“你骂吧,反正是你救的我,我就合该被你骂的。”车本来是直朝言琼粽撞去的,幸亏电光火石之间,苏语迟推开了她。
言琼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苏语迟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苏语迟没吭声,但她的头靠在了言琼粽肩上。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桥下,像两株挤在一起生长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