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石镇东头就热闹起来了。
唢呐吹着跑调的喜曲,锣鼓敲得震天响,大红的花轿停在院子门口。轿夫们穿着崭新的号衣,个个挺胸收腹,步子迈得比操练还齐整。刘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脸上点了一颗黑痣,手里攥着一方红帕子,捏着嗓子喊了一声:“起轿——!”声音又尖又细,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
几个轿夫差点没绷住笑,肩膀抖了一下,赶紧压下去。赵红芍穿着一身淡粉色的丫鬟衣裳,头发梳成双鬟,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她的脸色不对——白,嘴唇也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她跟在花轿旁边,步子碎碎的,像踩在针尖上。刘武走在她前面几步,扭着腰甩着帕子,步子迈得比她还大。赵红芍看着他那副扭捏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
花轿里,沈骁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大红嫁衣裹着他的身体,金线绣的鸳鸯在晨光里一明一灭。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贴着皮肤,冰凉。轿子颠了一下,他抬手扶住凤冠,没有出声。盖头下,他的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外面有风声、脚步声、唢呐声,和赵红芍急促的呼吸声。
花轿出了镇子,赵红芍跟在轿子旁边,眼睛一直在往两侧的树林里瞟。刘武走得张扬,帕子甩得呼呼响,嘴里念叨着什么“新娘出嫁喜洋洋”,但赵红芍注意到他捏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气比平时大。走到山路拐弯处,刘武脚步慢了一拍。他的帕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甩。赵红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子里有鸟被惊飞。她手心开始冒汗。
胡大头带人冲出来的那一瞬间,赵红芍差点叫出声。她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胡大头横着刀站在路中间,黑布蒙着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扫过花轿、嫁妆箱、送亲队伍。他的目光在嫁妆箱上停了一下,又落在花轿上。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一个小喽啰在后面小声提醒:“大当家的,词错了,前面念过了。”胡大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知道!用你教!新娘留下!嫁妆留下!今天老子娶媳妇儿!你们都给我滚!”
赵红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演的,是真的腿软了。她仰着头看着胡大头,声音打着颤:“大、大当家的!我们是张员外家的,小姐是独女,您行行好——”胡大头没看她,大步走到花轿前,一把掀开帘子。红盖头下,沈骁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胡大头伸手想掀盖头,旁边一个小喽啰又凑上来:“大当家的,按规矩,新娘的盖头得拜堂的时候掀,提前掀了不吉利——”胡大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下手,但目光还在盖头下那张脸上停了一下:“会哭吗?”
沈骁没有动。
赵红芍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颤:“我们家小姐胆子小,大当家的您别吓着她——”
胡大头打量了一下沈骁:“你是她丫鬟?”
赵红芍拼命点头:“是是是!大当家的,婢子得跟着小姐,小姐离不开婢子——”
胡大头上下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就是个丫鬟样,挥挥手:“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