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看了陆凛一眼,陆凛微微点头。赵青抱拳:“末将领命。”
周猛在旁边小声跟身边的校尉嘀咕:“将军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闭嘴。”那个校尉低声说,“听将军的。”
林飒飒没听到他们的嘀咕。她正在低头看桌上的舆图,眉头微蹙。额前有一缕头发从盔甲里滑了出来,垂在脸侧。她下意识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过了几息,那缕头发又滑下来了。她又伸手别了一下。
陆凛注意到了。他以前没见过沈骁做这个动作。沈骁的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从不会有碎发垂下来。就算有,他也不会去“别”——他只会面无表情地无视它。
但陆凛没有多想。可能是头发没束好,回头让亲兵注意一下。
林飒飒看了一会儿舆图,抬起头,目光落在右营校尉身上:“右营的刀该换了?”
右营校尉一愣,没想到将军会问到自己:“是……报上去半个月了,军械所一直拖着。”
“旧刀别扔,回炉重铸,能打不少箭镞。”林飒飒说,“你亲自去军械所盯着,别让他们把你的东西挪给别人用。”
右营校尉连忙抱拳:“末将明白!”
中营校尉接着汇报:“将军,中营新兵补充了二百人,但训练进度参差不齐,有的连队列都走不齐。”
林飒飒想了想:“老兵带新兵,一对一。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新兵出了岔子,老兵连坐。”
中营校尉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末将回去就安排。”
后营校尉说马草料不够,林飒飒让他去找陈简调拨黑豆。陈简说黑豆是军粮不能动,林飒飒拍板:“先紧着马。马没力气,仗打不赢,军粮留着给谁吃?”
陈简张了张嘴,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陆凛站在旁边,越听越心惊。
不是因为将军说的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说得太对了。而且有些东西,以前的沈骁不会想到。比如旧刀回炉铸箭镞,比如老兵连坐制,比如草料里加黑豆。
这些法子,有的是兵书上写的,有的是沈骁以前提过的,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股脑地、成系统地倒出来。
他看向林飒飒。
将军正低头看舆图,神情专注。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缓缓移动,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陆凛注意到,将军的指甲好像比从前更……讲究了?以前沈骁的手,指甲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和血,现在干干净净的,修得圆润整齐。
他又看了看将军的铠甲。肩甲上的绑带,两只耳朵打得一样大,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护腰的皮带也扣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沈骁以前穿铠甲,只在乎牢不牢,从不在乎好不好看。
陆凛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汇报接近尾声,林飒飒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甲,刚才坐下的时候蹭歪了。她伸手正了正,又拍了拍肩甲上的灰,把不存在的灰尘掸掉,然后把垂下来的碎发再次别到耳后。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呼吸。
周猛看着将军这一连串的动作,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陈简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赵青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陆凛什么都没说。
林飒飒浑然不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北蛮不会因为我们受伤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冬天就停止备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在等春天。我们也在等。”
她顿了顿。
“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春天来了,不是他们的春天,是我们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周猛第一个站起来:“将军说得好!末将愿为先锋!”
几个校尉也跟着站起来:“末将愿随将军出征!”
陆凛没有站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林飒飒。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他在沈骁眼睛里见过——那是战意。
但又不完全一样。
以前沈骁的眼睛里是冷的。冰封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而现在的眼睛里是热的。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热,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散了吧。”林飒飒说。
将领们鱼贯而出。
周猛走到帐帘处,回头看了一眼,将军正低头整理腰带,左手揪着皮带头往左拽了拽,又往右拽了拽,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肩甲上的绑带结,确认它没有松。
周猛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帅帐,他追上陈简,压低声音:“将军今天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陈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将军失忆了,性情有变也是常事。只要打仗还跟从前一样猛,你管他像不像大姑娘?”
周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挠挠头走了。
帐内。
林飒飒一个人站在舆图前。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才别到耳后的那缕,又滑下来了。她索性把它塞进盔甲里,塞严实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绑带结——两个耳朵一样大,整整齐齐。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挺好。像个大将军的样子了。】
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来,开始卸:铠甲。
好重。好疼。好累。
但她心情很好。
今天的议事,她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稳住了。将领们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将军怎么变了”到后来的“将军说得对”,她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
【等着吧。】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