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看得心惊胆战,面若死灰,之后王后的吩咐,竟无一人敢稍有抗议。
原来这些人都是被迫来此,有的是因为得了古怪的病症,除了海族无人可医;有的是家人被海兽劫持,还有的似乎是什么重要把柄被人掌握。反正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命脉被人抓在了手中。所以对方提出的要求再是苛刻,有的甚至要赔上全部身家,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俯首帖耳。
他们之中不少都是叱咤风云、见惯得失之人,自然知道某些东西该舍则舍。
见到众人对自己言听计从,王后满意地点点头:“今天回去,你们就把转让合约与赔偿金准备好,我的使者张青会去接收。其间不要存任何妄想,也不要耍任何花样,你们应该知道,凭我海族之力,想要取你们的性命易如反掌。”
众人连连称是。
莫晓乙却在这时站了起来:“王后殿下,晓乙有句话不得不说。您虽然伟大仁慈,将海洋的万千生灵视为子女,可是却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王后诧异:“什么事?”
莫晓乙语出惊人:“您只顾得关注海洋生物的生理健康,却忘了维护它们的心理健康。”
众人皆愕然,就连周觉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理健康?难道鲨鱼海藻也会得抑郁症吗?
王后也是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晓乙不慌不忙地说:“在来这里的途中,我遇到了一只雌海兔,因为雄海兔离她而去,她竟然拒绝进食。”
王后似乎没反应过来:“那又怎样?”
莫晓乙笑得更加高深莫测:“所以,海洋也需要心理师。我毛遂自荐,决定做所有海洋生物的专属心理师,拯救它们的心灵健康。”
全体呆滞。
“那个……”周觉向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无上敬意……
“那么,就让我们先从年龄最大的开始。”说完,莫晓乙便向海底深渊走去,那里都是远古巨兽,年龄绝对够大,也许比恐龙还大。
众人从呆滞中回神,梦游般地尾随在后,光球王后竟然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临渊而立,莫晓乙的神色竟是说不出的凝肃。
周觉终于发现这不是一个玩笑:“你……真的要去?”
莫晓乙点头。
周觉不可思议:“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暂时还不知道。”
“那你还要去?”
“是的,我要去。”莫晓乙回答得毫不犹豫。
周觉只能苦笑:“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莫晓乙一怔:“为什么?”
“拜托,难道让我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周觉理所当然地丢给他一句,目光落向海底深渊,眼里却多了一抹忧虑。
周觉能够成为炎华警监,绝非因为他的父亲是炎华总统,而是用战场浴血、滔天之功换来的。这些年,他入敌营,剿盗匪,与□□势力周旋,与恐怖分子血战,多少不法团伙因为他而覆灭。他曾一下子枪决了三百个恶徒,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连僵尸都轰炸过。
再可怕的力量他都敢于抗衡,可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心内惴惴。那可是与地球同在的生灵,生长了上亿年的远古巨兽,是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一种存在,也是人类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
这种心情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敬畏。不过,既然晓乙要去,他便誓死追随。
莫晓乙笑了,不是以往那种云淡风轻的笑,而是明朗开心的笑:“阿觉,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很高兴认识你。”
周觉一怔,之后扑哧一笑:“拜托,这句话一点都不煽情。”
莫晓乙拍拍周觉的左肩——那只静伏不动的蝴蝶:
“阿觉,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莫晓乙转身面向深渊,并在转身的瞬间,将王后身侧的小飞象章鱼抓在了手中。
闪闪发光的小飞象章鱼张开触角之后,就像一朵烈烈燃烧的火焰花。
将“火焰”捧在掌心,浅红色的光晕缭绕在莫晓乙俊美无铸的面孔上,宛如神祗。
所有人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集中于一点——莫晓乙的眼睛。
那双眼太过眩惑迷人,仿佛凝练了海天的温柔、暗夜的魔魅,还有这世间所有的美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暖亮的光焰轻轻划落在海之空,莫晓乙用他独有的迷人嗓音轻轻吟诵:
指尖的光明
召唤浮沉在外的灵魂
一切虚拟与真实的力量
向我聚集
与我一起酝酿狂涛骇浪
惊醒整个世界!
刹那间,点点细浪开始在莫晓乙指尖涌出,渐渐轮转放大,宛如一个巨大的水轮,向着海底深渊推去。
惊天动地的长啸声中,一头身高百米,长着翅膀的怪鳄由水底跃出,带着翻滚的波涛扑向莫晓乙……
莫晓乙淡淡一笑:“沧龙,肉食性海生爬行动物,存在于7000万年前。身颤眼邪,狂暴无礼,诊断结果:躁狂症。还是服药治疗吧!”口中轻斥,“口服用药氯丙嗪。”
硕大的白球迅速凝结在他的手中,夹杂着闪烁的电光,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不绝于耳,以秒速三万米的前进速度砸向沧龙。轰然一声爆响,再看沧龙,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皮焦肉烂。
所有人都傻了,包括周觉,做梦般地喃喃自语:“天,比火箭筒威力还大。”
沧龙的尸体还未完全沉没,又有三只深海巨虱爬了上来,就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黄色潮虫,密密麻麻的腿钳宛如钢铁所铸的一排排刀闸,从三个方向挥向莫晓乙……
莫晓乙不慌不忙地继续他的诊断:“眼神迷乱,手舞足蹈,患有偏执性精神障碍,需用针剂治疗。”
右手指尖在空中划过半圆,所到之处数千根十多米长的光针赫然闪现,齐齐射向巨虱,宛如从天而降的暴雨,将三头巨虱完全笼罩。嗷嗷的怪声之后,腹部插满光针的巨虱轰然倒地,跌入深渊,瞬息不见。
众人全成痴呆状,只有周觉若有所思地走了过去:“晓乙,不要告诉我,你其实是裹着人皮的外星人。”
莫晓乙笑了:“阿觉,你也可以的。跟我一起来!”右手与周觉的左手相握,高高举起,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风云雷电,聚于我手。凝磅礴之力——开!”
刺眼的光束霹雳一般在他的手心闪烁,以惊人的速度暴涨成一把高可及天的弯刀,向着深渊之地劈落……
刚刚从海渊内游出来的数百条巨型滑齿龙,械齿鲸、剑射鱼等远古怪兽,却在碰触到光刀的一瞬间齐齐化为粉末消失了……
莫晓乙笑容很冷:“阿连王子,现身吧。”
层层阴翳尽去,盈盈闪动的光幕中,一个年轻人慢步走出,蓝色的眼睛宛如大海一般深邃动人。
徐萱萱惊喜交加:“阿连!”
周觉失声惊呼:“秦然!”
莫晓乙神色淡淡:“师兄,原来是你。”
阿连,全名施连,一个令无数人神魂颠倒的钢琴大师。
他的另外一个身份——秦然,炎华首席催眠大师,也是享誉国际的秦氏家族最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
秦然同时还是莫晓乙的师兄。
秦然没有理会任何人,包括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徐萱萱,只是目注莫晓乙:“晓乙,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徐萱萱一怔,齐涣等人也愣住了。
只有周觉恍然大笑:“原来如此。哈哈,太好了,晓乙,你我还是同类。”
徐萱萱再也忍不住了,颤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晓乙解释:“眼前这个所谓的海底世界其实是完全虚拟的世界,就像我们玩的电脑游戏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海量的数据建构的。我们在潜水艇上所戴的头罩,根本就不是什么光体改造系统,而是一个强制的催眠仪器。它将我们的脑电波与眼前这个虚拟世界相连,便让我们产生了进入海底世界的错觉。从那时起,我们的所有经历都是假的。”
齐涣依然不敢相信:“可是我刚才崴脚的时候,确实感觉到痛了。”
“首先,因为你一直处于被催眠的状态,即便你没有受伤,认为你已经受伤的大脑也会自动帮你制造出痛感;其次,也就是这个虚拟系统最强大的地方,它似乎是借助了某种手段,电流或者磁力作用于你的神经末梢,帮你强化各种感觉,所以就像真实的世界一样。”
徐萱萱脸上血色尽褪:“不可能的!在陆地上的时候,只有我和张青可以看到阿连,听到他的声音,为什么别人却看不到听不到呢?”
“很简单,因为那枚龙宫翁戎螺是假的。它应该是一个类似视频电话的装置,可以让你感受到阿连的影像和声音。你和张青的身上一定有接收装置,别人却没有,所以只有你们能感觉到阿连的存在。我再大胆猜测一下,你不是说在海上酒店的时候,曾被王后用大水卷入海底吗?那时你其实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被人在身上动了手脚。”
秦然并没有被揭破阴谋的尴尬,反而“啪啪”鼓起了掌:“不愧是晓乙,一切就像亲眼所见。不错,那家酒店本来就是我的,想做手脚太容易了。我只是好奇,你又是如何看破这一切的?”
“破绽其实很多。第一,我跟王后提到雄海兔雌海兔,身为海族王后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海兔本是雌雄同体,可见她对海洋并非很熟悉,她的那些台词应该都是你教的;第二,虽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拯救海洋,可是你们的意图却太过明显了,全是为了钱。张青的存在也是一个大大的漏洞,你们自己不方便露面,却借用他的名义聚敛财富,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大笔资金转向国外,其中还包括几个原属于□□势力的非法账户,你们早被警方盯上却不自知;另外,大家明明答应了王后条件,为什么没有现场签约,反而要回到陆地上才能执行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是无法签订纸质合同的。第三,就是周觉左肩上的蝴蝶,大家一定以为那是刺绣吧?”
齐涣迷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回说话的是周觉,“这是一只真正的变种蝴蝶,别看它艳丽惊人,其实它的毒刺非常厉害,它是我最忠诚的保镖。可是在我被章鱼缠住的时候,它却为什么一动不动,视若无睹?因为我们虽然被催眠,它却没有,所以它根本看不到这些虚拟场景,只是形体影像随着我被扫描并录入了这个海底世界,它现在一定还乖乖地趴在潜水艇里。”
众人惊佩地看着莫晓乙和周觉,却把秦然恨得咬牙切齿,心里直在后怕。幸好这一切被及时揭穿,否则自己奋斗一生所获的财富都要拱手让人。
徐萱萱似乎想笑,却又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漆黑的眼睛已是空无一片。
她十九岁便继承家业,做了东创总裁,原本如花季节,肆意绽放的时刻,她却不得不放下青春的绮丽与浪漫,孜孜于商场,周旋于政要,在强敌林立群雄环饲之间,她连表现荏弱的权利都没有。
于污垢中行进,在压抑中窒息,年轻的心反而更加渴望那种梦幻般的纯真美好。
秦然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专门为她设计了一个巧妙绝伦的阴谋,亲手编织了一个美丽诱人的爱情陷阱。
不仅徐萱萱,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漏洞,嫉妒、懦弱、虚荣、贪求、渴慕、思念、寂寞、执意等等,只是有些人善于掩藏,可以用荣耀、金钱、权势、地位各种光彩夺目的东西将它层层掩盖,时间越久,遮盖越严,也许到了最后连自己都会将其遗忘。
于是,秦然为此构筑了一个宏大的虚幻世界,在这里,他剥除了所有掩盖的壳,让这些漏洞赤裸裸地暴露于人前。所以他们痛不欲生,惊慌失措,若无人唤醒他们,也许会永远迷失于此。
淡淡的嘲弄涌上莫晓乙的眼神:“可是师兄,你太自负了。你难道忘了,我也是一个心理师,而且对催眠术情有独钟。真实与虚拟,即便是最细微的差别,我也能察觉出来。尤其可笑的是,你假戏真做,竟然以阿连的身份和我们一起进入到这个虚拟世界,简直是作茧自缚。”
秦然苦笑:“我只是想亲身感受这个虚拟时空,以便于更好地利用它。我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在虚拟世界中,催眠了真实世界的系统操控者,是我大意了。”
周觉恍然:“晓乙,难怪你刚才举着那只发光的章鱼,莫非是要吸引操控者的注意力?”
“不错,虚拟世界的运行一定会有一个外部操控者,他可以通过电脑屏幕看到整个世界的运转。我吸引他的注意之后,便通过屏幕催眠了他,让他听我的指令行事。所以我才能获得强大无匹的力量,斩杀那些远古怪兽。现在的我,已经成了这个虚拟世界的真正主宰。”
周觉抚掌大笑:“痛快,简直是太过瘾了。还犹豫什么,快把这个秦然先捅上十七八个窟窿再说。”
莫晓乙摇头:“这些虚假的痛感对别人有效,对师兄却是没用的,他可以轻易催眠自己,忘却痛苦。况且这样的惩罚未免小气,既然要做,就做大的。”
秦然终于变色:“晓乙,你要做什么?”
冷冽与坚决在莫晓乙的眼底流转:“师兄,这里虽属虚幻,却能让人忘却真正的自我。我不能再让你借用它掌控世人,谋取私利。我要关闭整个系统,毁灭这个虚拟世界,结束一切!”他望向海空深处,敛眉垂目,“听我号令,破灭系统,回归虚无:初——始——化!”
狂暴如雷的啸声中,海水猛地翻滚起来,地面也在惊天动地的震晃中崩裂出无数缝隙……
齐焕哇哇大叫:“世界要毁灭了,我们该怎么办?”
莫晓乙转身面向众人,迷离的色彩又重新聚集在他的眼底:“诸位,系统已然崩溃,睁开眼睛,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吧!”
几点光芒闪过,所有人都于原地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见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秦然那蓝如瀚海的眼已是暗潮汹涌:“晓乙,你总能让我充满激情,期待我们的下一次会面。”之后,他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因为与系统相连的脑电波骤然中断,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现实中的位置。虽然天南海北,位置不同,但大家皆是从各自的潜水艇中醒来,就像莫晓乙所说,这里既是旅程的开始,也是结束。这也是周觉咬牙切齿的原因,因为没人知道现实中的秦然到底在哪里,只能任他逍遥法外。
最让人担心的徐萱萱反而一脸平静,似乎已经放开了一切。
阿连,你为我构建了一个世界,却只是为了颠覆我原来的世界。
既然如此,就让所有的爱和泪水与你一起在梦幻中永恒,在现实中搁浅。
我会一直爱你,然后努力忘记你。
至于张青,到现在还懵懵懂懂,他一直以为秦然是真正的海族王子,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甘愿成为他的傀儡,替他接收那些非法所得的财富,再适时转手。
阴谋败露,他便成了秦然的替死鬼,一枚承受所有人怒火的弃子。
事情的真正策划者秦然反而安然无恙,稳居幕后,谁也奈何不了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海上钻井平台传来消息,经过多次尝试,工程人员已经通过遥控水下机器人,成功地将吸油装置连上了海底输油管,开始将部分漏油输往一艘油轮。
原油泄漏,终于停止了。
截止了污染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望着浩瀚无际的大海,豪情在周觉心中澎湃:“晓乙,我想提交重新修订《海洋环境保护法》议案,你来帮我吧。”
意味不明的笑意跳荡在莫晓乙的眉梢眼角,他突然拽起周觉,俯身跳入大海。
周觉猝不及防,哇哇大叫。
莫晓乙拍打浪花,哈哈大笑。
好呀,让我们一起,成为海洋的真正守护者,为了洗涤那些纷纷扬扬、迷失枯竭的灵魂,继续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