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透着几分病气苍白,脖颈边露出的雪白纱布格外醒目,足以想见昨日伤势何等严重。宽大的男式外袍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纤弱,仿佛一阵清风便能将人吹倒。
沈砚安上前几步:“阿璃,你身子可好些了?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璃见他倦容难掩,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已经没有大碍了,劳你费心了。”
沈砚安依旧放心不下,抬手想要探一探她的体温,阿璃却微微侧身避开。
他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眸底飞快掠过一抹落寞,转瞬便收敛妥当,转头对着裴明杼躬身拱手致谢:“昨夜之事,多谢裴大人出手相救。
裴明杼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沈世子不必道谢,阿璃的事,我自然会周全。”
此话听着公允,落在沈砚安耳中,却字字都透着几分逾界,他扯了扯唇角,道:“于大人而言是司天监公务,理所应当。可阿璃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份相救之情,我理应亲自谢过。”
裴明杼默然不语,视线径直落在阿璃身上。
宽大的外袍罩着她单薄身子,她正低头卷起过长的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纤细手腕,半点未曾察觉二人之间绷紧的气氛。
整理妥当,阿璃抬眼,便撞见两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微微一愣:“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裴明杼叮嘱道:“我命薛放护送你回府,替你向永安侯说明昨日之事。”
话音落罢,他眼底覆上一层凛冽寒意:“淳王府私自强留拘禁于你,害你身受伤势,此事我必原原本本禀奏朝廷,绝不会轻易姑息。”
阿璃轻咬下唇,语声微微放低:“辛苦裴大人费心了。”
“司天监公务缠身,我先行离开。”裴明杼顿了顿,又道。
她垂眸应道:“大人自便。”
裴明杼不再多言,旋身迈步朝内里走去。
沈砚安凝望着那道清峭挺拔的背影,藏在广袖里的手攥成紧拳,压下翻涌心绪,终是开口唤住对方。
“裴大人留步。”
裴明杼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
沈砚安面色沉敛郑重:“多谢裴大人出手解围,亦烦劳薛统领一路护送,沈某感念于心。只是我同阿璃早已定下婚约,她此番在外历经祸事,往后回府禀明长辈,梳理整件是非原委,本就该由我前去处置。”
他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占有意味:“往后阿璃的一应事宜,便不必再叨扰裴大人费心。”
裴明杼依旧没有回身,静默片刻,方才稍稍侧过半张侧脸。
他越过沈砚安,目光遥遥落于阿璃身上,语调听似淡然,内里却藏着一层隐晦温情:“回去安心休养,药务必按时敷用。”
话音落尽,再不逗留,一袭绛红官袍飘然远去,很快没入廊影之中。
沈砚安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心头郁结闷气压得他喘不过气。
昨夜他不顾一切匆匆赶来,终究迟人一筹,只能看着裴明杼抱着伤势沉重的阿璃离去。
从前少年意气肆意,在京城无所顾忌,现下他收起一身棱角谨言慎行,却反倒步步落于下风。
方才他说得已然十分清楚,意在划清分寸,可裴明杼全然不顾他的立场,径直越过自己叮嘱阿璃安心服药休养,压根没有将他这个未婚夫放在心上。
沈砚安沉沉吐出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下的处境不容许他随性动怒失了体面,可心底积压的烦闷,迟迟消散不去。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敛去满脸戾气,沉步走向马车边。
晴雪小心翼翼搀扶着阿璃踏上马车,余光瞥见沈砚安面色沉冷,眼底压着未消的戾气,连忙敛了目光,不敢多置一词。
她在心下暗自思忖,世子哪里只是护送姑娘归家,分明是醋意盘踞心底,只差上前与人争执一番。
马车行途平稳,片刻之后便抵达永安侯府门前。
车辆缓缓停妥,外面候着的下人当即伸手掀开帘幔。
柳氏的心腹陈嬷嬷早伫立在石阶之下等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她先是看向阿璃苍白憔悴的脸颊,随即目光悄无声息掠过她身上那件尺码偏大的玄色男子外衫,眼底神色微顿,转瞬便敛去波澜,面上依旧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姑娘总算回来了。”陈嬷嬷侧身腾出道路,语气恭敬客气,却暗含一层疏离,“侯爷已然在正厅久候。”
话音刚落,沈砚安自后面的马车迈步下来,快步走到阿璃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