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满心怅然之际,身后发出轻缓的“吱呀”声响。
阿璃回头望去,谢扶音扶着门框,一头青丝松松垂落,眉眼间还残留着初醒的朦胧倦意,似刚从一场漫长无边的旧梦里挣脱而出。
她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漫天浮动的柔光,又落在遍地盛放的青花之上,最后才落在阿璃身上,茫然道:“阿璃,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璃喉头一哽,那伴了谢扶音整整十八世、辗转轮回不散的青莲印记,此刻在她光洁的额头之上,彻彻底底消散无踪,寻不着半分踪影。
纠缠数世的枷锁彻底消散,只是那个亲手解开一切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扶音抬手抚上额头,心口陡然漫起无边空落的怅惘,像是灵魂深处丢了至关重要的一物,丝丝缕缕的钝痛缓缓蔓延,朦胧恍惚,说不清来由,道不明原委。
“我好像……做了一场漫长无边的大梦。”她轻声呢喃,鼻尖骤然发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可梦里种种,我全都记不清了。”
阿璃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下喉间的酸涩:“记不得便忘了吧,往后都会是安稳的日子。”
离开庄园前,谢扶音掌心多了一朵青莲。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回望空寂的庭院,扫过冷寂的墙角,陈旧的石阶,最终落在木门之外。
一朵青莲坠落在地,花瓣纤薄似蝉翼。
这院子无水无池,本不该生出莲花,可它就这般孤零零的在那里。
谢扶音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的刹那,青莲轻颤,似有灵性一般回应着她。
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小心翼翼将青莲捧在掌心,一路带回谢府。
灵犀快步迎出门外,见她手捧一花,满心诧异:“姑娘,这是什么花?”
“是青莲。”扶音轻声回道。
灵犀凑近打量:“莲花素来依水而生,这般不带泥根,怕是难以养活。”
扶音寻来净瓷花钵盛满清水,将青莲安放其中,摆在窗前。
自此往后,她日日悉心照料,按时更换清水,白日挪至暖阳下轻晒,傍晚移回窗台避寒,照料得格外用心。
灵犀时常笑着打趣:“姑娘如今对着一盆花,倒是比对自己还要上心几分。
这话入耳,扶音微微一怔,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痛。
朝来暮往,窗下青莲日渐舒展盛放。晨起暮色,扶音总爱伫立窗前,对着青莲絮絮闲谈天晴日暖,府中琐事。
每每话音落下,纤细的花叶便轻轻拂动,似是默默聆听回应。
顾谢两家的婚期敲定在四月,大婚那日,她将那盆青莲一并挪入新房,她自己也道不清缘由,只心底笃定,这花离了自己,定然熬不住凋零。
婚后顾青辞待她温柔体贴,万般疼惜,可国公府内宅规矩森严,婆母心中始终存有芥蒂,成婚不过几月,便屡屡借机刁难。
顾青辞不愿见她日日受气委屈,主动提出分家,携着她寻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宅子安居。
新宅不大,却处处舒心自在。
扶音亲手在院中开凿一方清池,引活水注入,小心翼翼将那株青莲移栽池中。得了活水滋养,青莲长势愈发繁茂,叶片舒展青翠,花苞次第绽放,满眼清宁雅致。
扶音时常独坐池边静赏花叶摇曳,心底安稳平和,可这份平静之下,始终藏着一缕无从言说的空落。
她参不透这份心绪的由来,月色倾洒池面,细雨敲碎涟漪之时,心口那处空洞便愈发清晰,似是弄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心绪无处排解,扶音便愈发用心地照料青莲。
花开第三载,扶音怀有身孕。
秋日天高气爽,她闲坐池边亭中,细细缝制孩童的衣衫,廊下两只画眉叽叽喳喳啼鸣,为幽静院落添了几分烟火暖意,池中青莲依旧盛放,青色的花瓣在暖阳下薄如蝉翼,通透动人。
扶音放下手中的针线,指尖轻触花瓣,轻声呢喃:“我快要有孩子了。”
话音落时,池中之花轻轻颤动,似是温柔回应。
次年盛夏,一声啼哭划破静谧,扶音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她怀抱着襁褓里软糯的孩儿,坐在池边沐浴暖阳,层层叠叠的青色花瓣浮于水面,摇曳生姿。
望着这片盛放的芳华,积攒多年的心绪骤然翻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滑落至自己手背。
她说不清自己的悲喜来由,只觉心底空置多年的地方,此刻被汹涌的酸涩填满,再也压抑不住。
顾青辞下值回家,见她正抱着孩子落泪,慌乱不已,连忙俯身询问缘由。
扶音只是摇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直至怀中孩儿安稳睡熟,心绪才渐渐平复。
她望着一池盛放的青莲,眼眶泛红,嗓音带着几分哽咽沙哑:“花开了。”
顾青辞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池青莲浮于碧水之上,方才妻子落在花瓣上的泪珠被清风吹干,只剩清浅的花色安然摇曳。
他抬手温柔地拭净她颊边未干的泪痕,缓缓将人拥入怀中:
“嗯,花开了。”
前尘的万般亏欠,数世的深情执念,化作一池岁岁常开的青莲,守在她岁岁年年的安稳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