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日,沈若自行起身,吩咐丫鬟备来热水沐浴更衣,又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底乌青也难以遮掩,她静静端详片刻,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她绝不能就此垮掉,沈昭早已殒命,是她亲手将人埋入黄土。
那日海棠苑所见所闻,必定只是心魔作祟。许是下人翻动泥土,许是野兽刨挖坑穴,又或是光影迷离产生幻象,无论如何,沈昭不可能死而复生。
傍晚时分,韩悦早早回府。沈若换上一身艳红牡丹锦裙,在花厅备好酒菜。
庭院里桂香袅袅,她执壶为韩悦斟满酒杯,抬脸笑意温婉得体。
“夫君今日归得这般早。”
韩悦接过酒盏,见她气色稍稍好转,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憔悴。回想三年来她打理家事井然有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愧疚。
“来日我便递上奏疏,为你求取诰命封赏。”他放下酒杯,“圣旨下达之日,你便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
此事沈若期盼许久,今儿如愿听见,心头泛起真切的欢喜:“有劳夫君费心。”
暖黄灯火映得容颜明艳,她再次抬手,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正要将酒杯递出的刹那,杯面倒影骤然异变。
水里映出一张惨白死寂的脸庞,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哐当”一声,酒杯脱手坠落,重重磕在桌面,酒水四溅,沾湿她的指尖衣袖。
“怎么了?”韩悦蹙眉询问。
沈若怔怔望着杯盏,晃动的酒水再无异常,只剩自己惨白惶恐的面容。她嘴角扯出牵强的弧度,双手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碰得桌上器皿轻响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滑而已,夫君莫要见怪。”
“你身子初愈,不必事事亲为,交由下人打理便可。”韩悦重新取杯斟酒,柔声劝慰。
沈若低声应和,却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生怕再次撞见骇人的景象。
便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道慌张迟疑的禀报声:“将军!肃宁侯世子登门到访,同来的,还有、还有……”
小厮吞了口唾沫,惊惧道:“还有沈昭夫人。她、她与世子爷正在会客厅。”
“你说谁?”
韩悦手上酒盏骤然脱手,哐当摔落在地,瓷片碎裂,酒水淌满青砖。
小厮垂着头不敢仰视,只颤着声又重复一遍:“是……沈昭夫人。”
韩悦猛地起身,桌案被膝盖顶得歪斜,杯盘碰撞作响,他顾不得细碎响动,大步冲出门厅,仓促间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往会客厅赶去。
花厅内只剩下沈若一人,她呆呆端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海棠苑的低语,酒杯里的残影,从来都不是臆想的幻觉。
沈昭,当真回来了。
她缓缓垂眸,凝着那满地的碎瓷,渗出的酒液晕开深色痕迹,宛如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鲜红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