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鲜活的面孔，从摄影棚的各个角落，东冒一头，西叫一声，像春日蓬勃而出的枝叶新芽。

摄影棚里正在进行综艺节目的录制。棚里的灯光很亮，亮到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一丝阴影，像被PS过的照片——光滑、平整、没有瑕疵。

Stella站在舞台的左侧，手里拿着台本，台本的边角被她卷了又卷，卷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卷成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化妆师给她画了一个很温柔的妆，眼影是大地色系，口红是水红色，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新鲜、多汁、带着绒毛。

“好，这一条过了！”导演在监控器后面喊了一声。Stella松了一口气，把台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助理递过来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的录制从早上八点开始，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中间只吃了一盒沙拉。她不是很饿，但很累，是一直毫无死角地对每一个人展示你最得体的一面的那种累。

“Stella老师，下一轮录制要换衣服，化妆师在后台等您。”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Stella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往后台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舞台。舞台上，另一个嘉宾正在走台，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那个人叫Rion，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男演员，比她大两岁，演过几部热播剧，粉丝很多。

Rion也在看她。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也拿着台本，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牙齿露出的数量——都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Stella也回以礼貌友好的微笑。她的笑容在转身离开的瞬间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关掉，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余晖。

后台化妆间，化妆师正在给她换发型。卷发拆掉，拉直，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Stella闭着眼睛，化妆师的梳子在她头皮上轻轻划过，很舒服，舒服到她快要睡着了。

“姐，”助理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节目组那边刚才问，下一期的飞行嘉宾名单，你有没有什么不太想合作的？”

Stella没睁眼睛。“没有。都行。”

助理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怎么了？”Stella听出了助理语气里的不对劲，睁开眼睛看着她。

“就是——节目组说，你和Rion的那条线，观众反响很好。他们想在后面几期多剪一些互动。”

Stella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互动？”

“就是……一起做任务啊，互相帮忙啊，那种。”助理的措辞非常小心，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筛选和过滤，像一个人走在雷区里，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踩过的地方。“他们说观众很吃这对CP。”

Stella沉默了。化妆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化妆师在给她编辫子，手指翻飞，麻花辫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Stella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被化妆师描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很流畅，嘴唇的颜色很温柔。她看起来很好，好到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不知道会被送到谁手里。

“我不想炒CP。”Stella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层意思是清楚的，没有任何歧义和借口。

助理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我跟节目组提过，他们说——说你是新人，这种曝光对你很有帮助。而且Rion那边也同意了，他们觉得这个方向挺好的。”

Stella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在她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考虑一下。”

她知道“考虑一下”是没用的。在这个行业里，“考虑一下”的意思通常是“好的”，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好的”。她是一个新人，她的话语权和她的知名度成正比，她现在的话语权很小。

录制继续。下午的环节是分组游戏，Stella和Rion被分到了同一组。不是抽签抽到的，是节目组安排的——Stella看到分组卡的时候就知道，因为她的卡上有一个小小的折角，Rion的卡上也有一个。他们的卡是同一批人折的。

游戏的内容是你画我猜，Rion比划，Stella猜。Rion看到词条的第一眼就笑了，那个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很想笑。他用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形，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月亮？”Stella猜。“不是。”Rion又比了一个圆形，这次更大，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太阳？”“接近了接近了！”Rion有点着急了，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Stella，又指了指自己。

Stella愣了一下。她看着Rion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到不像在演戏。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词条是什么，但她不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配合，配合就意味着承认。

“日——”她故意说了一个错误的答案。“日夜？”“不是！日——日——”

“日月同辉？”Stella又说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词。

Rion急了，脱口而出：“白日梦！词条是白日梦！”全场大笑。Stella也笑了，但她的笑和别人的笑不一样。别人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的笑是因为她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不用猜了，因为这个词条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以为节目组会用她的名字做文章，原来只是“白日梦”，是她想太多了。

录制结束后，Stella回到后台，助理递过来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Fori发的“录完了吗？”

Stella打着字——“刚录完，累死了。”

Fori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没有问她今天和谁录的，她也没有说。

那一期的节目在周五晚上播出了。Stella没有看播出，她在健身房，跑步机的速度调到很快，跑得满头大汗，耳机里放的是Fori的新歌——不是因为他让她听，是她自己放的。她跑着跑着余光扫到旁边那台跑步机的屏幕上，正在播放那档综艺。

画面里是她和Rion在“你画我猜”的片段，字幕打着一行粉色的花字：“Stella&Rion，默契度满分！”旁边那颗粉色的爱心在屏幕的角落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人工心脏，有节律地搏动着，它的存在完全是为了证明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正在活着。Stella把跑步机的速度调快了，她没有再看那块屏幕，但她的心跳比跑步机的速度还快。不是心动，是慌张。

Fori是在酒店房间看到那一期的。他刚结束一天的彩排，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靠在床头，电视开着。他本来在翻手机，电视的声音只是背景音——那种“房间里有点声音比较好”的背景音。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白日梦”。他抬起头，电视画面里Stella正捂着嘴笑，旁边的Rion笑得前仰后合。

Fori盯着屏幕。Stella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鹅黄色的裙子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的眼尾笑出了细纹，那个笑他见过——在粥店的白炽灯下，她也是这样笑的。但那次她对面坐的是他。这次不是他。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和Stella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他还没回。他看着那条“晚安”，又看了看电视里Stella对着Rion笑的样子。她把“晚安”发给他，把笑给了另一个人。

不，她只是在工作。他想。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支点，像一个没有钥匙的锁，你知道锁后面关着的东西不好看，所以你不急着找钥匙。

他关了电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均匀，像一个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的人。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新消息，Stella发的。“你看节目了吗？”Fori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看了。”又删了。打了“还没”，又删了。最后打了“刚洗完澡，还没。”发过去了。他没有撒谎——他确实刚洗完澡。

Stella回了一个“哦”。那个“哦”在聊天框里显得很单薄，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找不到方向。

Fori看着那个“哦”，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想问“你和那个Rion什么关系”，但他知道答案——工作关系。他想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但他怕知道答案——万一“是”呢，可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Stella的意思。

他最后发的是“早点睡”。Stella回了一个“嗯”。两颗没有睡意的心，在深夜互相道了晚安。

录制还在继续。下一期是户外特辑，在城郊的一个庄园里。阳光很好，草地很绿，Stella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Rion穿着同色系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像从某本夏日杂志的封面里走出来的一样。

分组环节，Stella和Rion又被分到了一组。这次不是“你画我猜”，是双人跳绳——两个人面对面，一根绳子，一起跳。Rion拿着绳子，Stella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Stella能看清Rion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的香水味——是很清爽的海洋调，不同于Fori用的那种木质调。她不习惯这个味道，也不习惯这个距离。

“你抓着我的手腕。”Rion把绳子的手柄递给她。Stella抓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粗很多，皮肤是小麦色的，有汗毛。她的手指搭在上面，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

“三二一，开始！”

他们跳了。前几个节奏不对，绳子总是打到Stella的脚。Rion笑着说“放松放松”，Stella也想放松，但她放松不了。不是紧张，是别扭——她不想和一个人靠得这么近，不想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腕，不想在镜头前表演这种“默契”。但她不能说出来。

“再来一次！”导演在监控器后面喊。

Stella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Rion。Rion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录节目。Stella在那双认真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她不安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算计，是喜爱。简简单单、不加修饰、不需要征求你同意的那种喜爱。和Fori那种小心翼翼压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承认的“喜欢”不一样。

Rion的喜欢是坦荡的，放在台面上的，不怕被任何人看到的。在这方面Stella和Rion其实更像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