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空间里。

我看看哈，这是首什么歌儿？

——记住望着我坚定的双眼，也许已经没有明天。

没有啥子？没有明天？？？不得行不得行不得行……

如果那首歌被选中，结束的意象太强了——光年之外，那是星球之间的距离，光从一颗星球走到另一颗需要很久很久，而星球之间的交汇通常只有一次，那就是吞噬或者相互撕裂。

Fori和Qia的合作曲如果是这首歌，这就是他们合作的句点了，不是“之一”，是“唯一”。

这首歌会把他们所有的未完成、所有的遗憾、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封印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

崽子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崽子上辈子遵纪守法、积德行善、尊老爱幼、见义勇为、勤俭节约、保护环境，崽子福德多的是！

给老……崽子换歌！！！

“我觉得《光年之外》不太合适。”Qia突然开口了，用的是一种中性的、就事论事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

“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合适。”

Fori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穿过维度的边界，我把一首歌精准地投射到Qia的脑海里。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推动，像有一个人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重，但足够让她从一条路转向另一条路。她在脑海里搜索另一首歌的歌名，在音乐软件里翻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了那首歌。她看着歌名犹豫了几秒。

“《Wonderwall》，你听过吗？”她问。

Fori听到这个歌名的那一刻，表情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熟悉了，因为他也考虑过这首歌，只是思考一番又否决了，他没想到她会选这首歌。

“《Wonderwall》啊……”他的声音拖长了，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你最近有在听这首歌？”

“没有。其实有些忘了。”

“那我们一起再听一遍原曲？”

Qia点点头。

歌曲播完一遍，Qia挠挠头，盯着歌词看，“我为什么会想到这首歌呢……这首歌太经典了，有些想象不出来从哪里着手编它。”她皱着眉侧过身，在身旁的琴上敲着和弦轻哼了几声，寻找合适的音区。

“我有思路。一开始我用电钢琴弹原版前奏旋律，但是速度慢一倍。加混响和延迟，制造‘从远方飘来’的空间感。你就用渐强的哼鸣把声音从‘远方’拉回来，然后进鼓和贝斯开始歌词……整体是，A段你来轻柔的主旋律，我来B段情绪渐进制造反差，接着到C段我们的声音就撞到一起，再设计一些不和谐音程，把张力给它拉大……直到副歌变到同步，编曲给满，之后从一个高点一起落下来进到D段，乐队慢慢静下来，突出人声，这里就用和谐的和声，然后增加长音渐渐把声音推远，呼应到开头的那种遥远感。”

两个遥远的房间同时安静了一会儿。Qia低下头在面前的谱纸上写着什么，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写下和声的声部安排，用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和弦走向、声部进入的位置、两个人呼吸的间隙。

Fori看到她低头写字的那个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烘焙店的暖黄色灯光下她也曾这样低头写过什么——她在写生日祝福，用巧克力酱在蛋糕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生日快乐”。他当时站在她旁边，奶油沾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她没有看到。她正在专注地写那四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怕写错了就不能重来了。他当时想告诉她——写错了也没关系。但他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灯光下低头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没有狗仔，没有网暴，也没有言不由衷的反话。只有暖黄色的灯光、面粉和糖的甜香，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两颗没有被彼此伤害过的完整赤诚的心。

Qia抬起头。她看到他看着自己，目光有些远，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回忆。她没有问他“你在看什么”，她不需要问。因为那一刻她也在一瞬间回到了那个烘焙店。她闻到了奶油和烤蛋糕胚的香气，听到了打蛋器撞击不锈钢盆的叮当声，感受到了他站在她右侧的体温。那些感官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顽固。大脑会删除、会美化、会篡改，身体不会。身体记住了一切——他的手碰触她的手背时指尖的温度，他说“好吃”时呼吸拂在她脖颈上的湿度。

她们同时回到了那个烘焙店。又同时从那个烘焙店回来了。

Qia先收回了目光，低头翻了一下桌面上的谱纸， “嗯，有些画面感了，不过我觉得贝斯的韵味不够，还是得保留大提琴。”

“那……那就不用电钢，用三角钢琴。”Fori把写好的和声方案放在一边，翻开另一页谱纸。“我的想法是我从A段末尾就加入和声，B段的副歌需要你帮我垫厚一些。”他指着一个虚拟的位置，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在唱C段主歌的时候，一人一句轮换。这样结构紧凑，也——”他停了停，在找一个比较安全客观的词。“也有对话感。”

对话感。Qia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下。他们可以在所有公开场合说我们只是朋友，可以在采访里从容地说互相欣赏，可以在经纪人要求的冷处理中保持沉默。但他们没有办法在一首歌避开对话。那些在深夜里说过的、在清晨被忘记的、在争吵时被反复引用但没人承认曾经说过的。它们会从旋律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歌词的字里行间浮上来，从他们交换的每一条声线中溢出来。

“可以。”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有个疑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本身旋律线只在一个八度里，会不会爆发力不够？”

“对，所以我打算加一段复调。”

“复调？”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从那一段加？”

“C段副歌。”

“那要加合唱团吗？只有我们两轨人声来唱现场，偏差一点点就会很明显很奇怪诶。”

“不加，我信任你。”

那几个字从Fori的嘴里说出来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说客套话。“我信任你”——不是“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不是“我知道你不会搞砸”，就是“我信任你”。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行业里，在这个每句话都可能被截图、被放大、被解读、被用来攻击你的世界里，他信任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一千公里外的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堆谱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头发没有好好梳——Fori看到了她视频画面右上角有一缕碎发翘起来，她每次录音前都会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录音结束之后它会掉下来，她又会别回去。录一首歌的时间里她会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多到她不自知，多到它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Qia没有回应那几个字。她低下头在谱纸上记下刚刚讨论的分工，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通过麦克风传到他的耳机里。那个声音在录音棚的背景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有一个轻轻的、塌陷的声音——不是雪在塌，是她脚下的冰层在发出即将断裂前的预警。

“原曲调太低了，就算对你来说。”Qia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升D调怎么样？”

“嗯我试看看……我还在想后面要不要转调……”他哼了几个音，没有歌词，只是用“呜呜呜”把和弦的走向哼了出来。他哼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在讨论音乐时的那种投入——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空气中弹着不存在的琴键，像在触摸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物质，那些音符在他的眼前悬浮着，他用手指去拨动它们，它们就会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升D调我觉得应该可以。明天到有琴的地方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