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又弹了几个小节,旋律线在那个不断被推高的地方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急速的坠落,是降落伞打开,慢慢地、平稳地落在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风还在吹,草还在摇,天还是很蓝。
“写完了吗?”她问。“还没有。到这儿又卡了。”
“这次卡在哪?”
“卡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跑到了,然后呢?到了之后怎么办?站在那里吹风?坐下来等天黑?还是原路跑回去?不知道。”
“你好像在节目上说过……你创作很流畅的,很少犹犹豫豫。”
“以前我只在乎自己的表达。”
“现在不是吗?”
“现在……我在意的还有……听歌的人能不能听懂我想说的话。”
Fori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没有弹旋律,是C,中音的C,孤零零的一个单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窗外的海浪吞没了。
Qia没接话。那个C的余音在静默中慢慢消散,散得很慢,慢到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个字,擦了又擦,但纸上还是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你凑近了看能看到,离远了就看不到了。
“换一个话题。”Fori把琴盖合上了,钢琴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缩过的轰响。“玩游戏吗?”
“什么游戏?”
“你有我没有。”
Qia看着他,表情介于“你几岁”和“好吧陪你玩玩”之间,“你认真的?”
“认真的。输了的人——”Fori转身从小冰箱又拿出几瓶酒,“——喝一口。”
“行。”Qia露出看透的眼神,“你就是喜欢喝酒吧,你个酒鬼。”
Fori坐在琴凳上转过半个身子面朝着她,想了一下。“我去过南极。”
“……你什么时候去过南极?”
“去年拍综艺去的。”
“那不算,那是工作。”
“工作也是去。你有没有去过南极?”
Qia不情愿地喝了第一口,“没有。”
Qia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我吃过油炸奥利奥。”
“那是什么东西?”
“美国州博览会上的小吃,奥利奥裹上面糊丢进油锅里炸,上面撒糖粉。”
“你——专门飞去美国吃这个?”
“路过,顺便。”
Fori举起酒瓶,一边喝一边思考,突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吞下这口酒说,“我会潜水。”
“有证吗?”
“有,OW(开放水域潜水员)。”
“你在哪里考的?”
“菲律宾。”
“我也是!你在菲律宾哪里?”
“薄荷岛。”
“我也是!你的教练叫什么?”
“Tom。”
“我的教练是Jerry。”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猫和老鼠?” Qia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Fori伸出酒瓶, “那这局平局咯,干杯!”
Qia渐渐停下笑,“我想想……我坐过热气球!”
“在哪儿?”
“土耳其。卡帕多奇亚。”
“Wow,风景怎么样?”
“早上五点半,太阳刚出来,所有的热气球一起升空,上面看下去像另一个星球……”她描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Fori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他并没有在想象那个画面本身,而是在看她描述那个画面时的表情。
Fori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眯了一下眼睛,突然唱出声,“我想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
“然后一起去东京和巴黎——”Qia很快就接上了下一句,“东京和巴黎!”
“去过。”Fori温柔地点点头。
两人又碰了碰酒瓶。
“你还得多喝一口土耳其的。”
“没问题……你真的很严格。”Fori无奈一笑。
他低下头想了想,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有一个很特别的胎记。”他的声音小声了一些。
“胎记谁没有?我也有。”
Fori说,“我的肋骨上——有一个金鱼形状的胎记。”
“金鱼?”Qia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滑向那片胸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Fori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Qia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寸,然后迅速移开了,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呐。”
“看到了。”Qia快速地撇了一眼,把红红的脸又扭向窗外。
“我没骗你吧。”Fori的手停在第三颗衣扣,盯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和粉红粉红的耳朵,“那你的胎记在哪里?”
“我——腰上有七颗痣——”Qia的声音有一丝紧张的颤抖,抬起头佯装镇定地对上他的眼神,“北斗七星的形状。”
Fori没管那敞开的领口,身体缓缓地前倾,靠近,“腰上?我不信。”
两人都无法判断听到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Fori呼吸声逐渐清晰,悬停在Qia面前两指的距离,等着她的答案。
“那你检查一下?”
海面上的渔船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熬夜的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白色的光从她的手指爬到肩上,又攀上发梢,顺着发丝,最后停驻在那腰间的星斗。
潮水涨到了礁石脚下,每一次拍打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像是大海的喘息声,海里的小鱼儿随着海浪的摇晃,咕噜咕噜地吐着潮湿的泡泡。
“你听,海浪声……”
“轻一点,鱼都被你吓跑了……”
“你的声音真好听……”
“当然,我可是歌手……”
“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
“要不要再来一次?”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