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机舱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绿意,像一床被太阳晒透了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余香的棉被,把整个人从干燥的陆地冬天裹进了一个永远夏天的玻璃罩子。
Qia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热带的空气灌进肺里,从喉咙到胸腔再到四肢末端,一路暖下去,像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蜂蜜水。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的空气了,上一次大概是去年的——不,前年了。时间在忙碌中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拉长的橡皮筋,有些日子长到像过了一辈子,有些日子短到还来不及记住就没了。
“Wow——暖和。”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了穿在里面的吊带。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的两端,露出一大片被冬天捂白了的、薄薄的皮肤。阳光落在肩膀上,她觉得那些光在亲吻她。
Fori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二十个人。他看到她的吊带,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低头看手机——飞行模式还没关,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不看她肩膀的理由。
Qia的酒店在海岛的西海岸,看日落的位置;Fori的酒店在东海岸,看日出的位置。从西到东开车要四十多分钟,中间隔着一座山的隧道和一片椰林。
两边的团队几乎同时到达。前台的椰子水很好喝,冰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Qia靠在柜台边等房卡,百无聊赖地翻着酒店的宣传册。每一页都是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笑容灿烂的外国模特。
忽然停下来。
那一页是酒店的增值服务介绍,有一行小字:“可协助安排跨岛交通,提供周边景点推荐。”她没有在看那行字。她在看旁边一张小小的地图,地图上东海岸的位置有一个绿色的小圆点,标注着另一家酒店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绿色小圆点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宣传册放回柜台,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当天晚上,两拨人在一个海滩烧烤摊“偶遇”了。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串在灯泡上绕了几圈的彩灯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在为某场即将上演的戏剧调试灯光。烤架上的鱿鱼在炭火上卷曲、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烟雾升起来,被海风吹散,带着蒜蓉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
Qia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串烤虾,虾壳已经剥了一半,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大家衬着背景里洋溢着赤道热情的舞蹈和鼓点,交谈、摇摆、嬉笑或放空。
她吃得很不优雅,但她不在乎。在海岛不需要优雅,在海岛你可以在头发上别一朵鸡蛋花,穿人字拖走路,吃烤虾吃到满手是汁——没有人会拍你,没有人会把你吃东西的照片放大、调亮、一帧一帧地分析你的表情然后得出“她是不是有心事”的结论。
Fori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隔了两个位置。他在吃烤玉米,玉米粒烤得有些焦了,黑了一小块。他认真地用指甲把那一小块焦黑抠掉,再把玉米递到嘴边。全程没有看她,但他听得到她剥虾壳的声音。虾壳被掰断时发出的细微脆响,汁水滴在塑料盘上的声音,她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发出的那声极轻极短的“嗯”——像猫咪被摸下巴时发出的呼噜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但有人一直听得仔细。
他低着头,把烤玉米啃了一圈,啃得干干净净,啃到每一颗玉米粒都不剩。
然后他的助理捅了捅他的腰。旁边那张桌子,Dezz正在伸懒腰,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好撑啊要不要散散步”的夸张姿势。
Fori愣了半秒。他看到Dezz一边伸懒腰一边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他转头看向Gee姐。
Gee姐正在往烧烤摊老板的方向走,嘴里说着“买单买单”,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不出钱包,拖延时间的神态像一个演技拙劣但足够努力的演员。助理在旁边偷偷踢了他一脚。他站起来,假装走错了方向。
“你知道这边洗手间在哪吗?”
他问的是Dezz。
Dezz指了指远处一个方向。嘴里说的是洗手间的位置,但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向的方位和洗手间的实际位置差了大概九十度。
“那边。有点远。”他说,“一个人去不安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Qia。Qia还在剥虾,但她剥虾的动作停了。手里拿着那串虾,虾肉已经完整地从壳上分离了,悬在竹签上,既没有被送进嘴里,也没有被放回盘子。
“要不你们俩一起去?”Fori的助理提高音量说,感到一丝过于直白的尴尬,随即加了一句对这个场景里所有正在假装的人说的台词,“大家一起去吧!就当饭后消食了!”
“对的对的消食”“哦哦哦去”“一起一起”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朝同一个大方向走去,走着走着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说“哎呀我手机忘拿了”,有人说“这家店好像有椰子我想再买一个”。散开的频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转弯,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时候该用背影挡住路人的视线。
走到最后,那个大方向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他们身后很远很远的、假装在看夜景的、模糊的、嘈杂的、热带的、带着烧烤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