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想到乌鸦写寄不出去的信,准备了寄不出去的礼物,给小安城的自己。
他要想到在暗房与乌鸦的亲密,他们学习,探索新的世界。
他要想到将安德看做主人,那时候也只是奴隶的乌鸦,实际上已经最大程度地给了自己很多很多。
而一开始他就是抱着从安德手上抢夺东西的想法来到乌鸦的身边。然后他又要想到他引诱乌鸦杀死安德。乌鸦空空如也的胸膛里生出一个心脏。
乌鸦的背叛。乌鸦的挣扎。乌鸦搞砸一切。
那时候他们应该要再见一面。如果能见到最后一面,也许他可以再判断一次,通过乌鸦的眼睛,判断这场安德和自己的争夺里,是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乌鸦在他这一侧的天平放了多少筹码。
哪有那么多一决胜负的事情呢。不都是拉拉扯扯的吗。可春山最后的逃跑却将一切一锤定音。
他要想到自己最后逃跑了。
明明知道乌鸦就在智岛,但他也没有再去找过乌鸦。是他自己也想要逃跑。
春山是安德的影子。乌鸦与安德同样无法分割。如果他不离开安德,如果他不离开乌鸦,他如何成为他自己呢?
其实他也在自己和乌鸦之间做了选择。
乌鸦以为他死掉。那么没心没肺又不在乎别人的人,要因为春山假的死亡难过和愧疚这些年。
春山觉得其实自己很坏吧,在故事里自己是个和安德一样坏的人。
安德也好,乌鸦也好,对他的背叛和伤害,在他离开黑监狱后就完结清楚了。所以春山也就要想到,再之后他遇到的磨难其实和乌鸦都没有关系。
甚至右手手臂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怪道乌鸦身上,是他自己开的枪,是他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乌鸦做错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反而是乌鸦傻乎乎的责任划分不清。把很多不是他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不是早就知道乌鸦是傻瓜?他觉得自己是聪明人,那聪明人干嘛欺负傻瓜。
春山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对朋友们说:“想一下。你很讨厌的人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狗。因为太讨厌那个人,所以你想着要把那只狗抢过来。小狗其实对很多人都很凶,却对你还不错。很喜欢你。而你想要小狗抛弃他的主人,选择你,他看起来也很动摇,你几乎要获得胜利。当然,发生了一些意外,小狗最后还是选择了主人。可是很多年后,小狗又跑到你面前,他和当年可爱的样子一模一样,你看着他就好像回到过去。但这一次小狗的选项里只有你,他说想念你好多年,他说只想要你。如果是你,你难道不会心动吗?”
当乌鸦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在年少时候那么执着使劲手段要得到乌鸦,竭尽全力才能让天平往自己这一边倾斜一些。现在乌鸦却表现得非自己不可。好像全心全意只有自己。
没有安德,没有其他人。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不太喜欢狗,所以理解不了。”
阿红看着春山说什么狗和主人这种话的时候认真的神态和飞舞的手部动作,他的金属义肢反射金属光泽,十分惹眼。
春山眼里的闪亮和跃动要跳出来,很难对这样的春山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春山,如果你觉得幸福的话,就很好。”
作为朋友,阿红不喜欢春山忧郁的眼神,不离手的止痛苹果烟,总是显露的营养液过量症状,还有对一切结束莫名其妙的期待。
如果乌鸦能成为让春山坚持下去的人。那么即使春山想要的是乌鸦的性命,乌鸦最好也长命百岁一直逃跑不要被他杀掉。
但春山想要的好像还是爱这种比较虚无缥缈的东西。要原谅过去和乌鸦再试一次。春山用的词语是“喜欢”,阿红觉得,春山只是太爱乌鸦而已。
春山喝醉了。一般他都不会是最不清醒的那个,但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喝得这么多,这么急。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忘掉,用酒精洗掉一样。
剩下三个微醺的商量着是给人运回家里还是就在酒馆里呆一个晚上时,乌鸦突然来了。
阿红又疯狂在水蛇身上点鼓文。春山的两个前男友碰面了!
但扯头花的场面没出现,林好和乌鸦两个人莫名的礼貌与克制,和谐得仿佛商务会谈。有点诡异。阿红说不清。
“春山,春山。”
春山睁开眼睛,乌鸦靠得他很近,眼睫毛和嘴唇都快要撞到他脸上。春山生出自己在梦中的错觉,梦里在二十年前的安庄暗房,或者他们一起短暂躲避的小安。
“回去了。你怎么喝这么多。”乌鸦手指抚平春山皱着的眉,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然后捏着他两边手腕,将他手放到自己肩膀上,背过身捞起他,将他背起来。
春山很乖很温顺,完全不闹,安安静静地趴在乌鸦后背,手也老老实实垂在乌鸦胸前。喝醉酒的人呼吸很重,一下下羽毛一样挠乌鸦的脖子。
这反而让乌鸦有点不高兴。喝多了一点防备都没有这怎么可以。他侧过头,问:“你知道我是谁没有。”
“知道。”春山滚烫的嘴唇擦过他耳骨,又不说话了,
“那我是谁?”
“你是乌……是春山。春山。春山。”
乌鸦听到微怔一秒,很快嘴角上扬,笑着摇了摇头。将春山往上颠了颠,别让他往下掉。
不明就里的林好拍拍乌鸦,嘱咐道:“这是喝多了,赶紧带走吧,到了打个电话说一声。”
“还在因为我没有带你出来生气吗?还是不高兴吗?春山,春山。你不是说我喜欢我这样喊你吗?已经在哄你了。你自觉点别生气了。”
水蛇在沉默:“……”
林好在思考:“嗯?”
阿红在感慨:“哇塞。”
乌鸦和所有人告别:“那我先把春山带走了。再见。有空我们一起聚聚。”
喝醉的春山很有礼貌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弯弯:“再见。再见。”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走远了。
阿红扶着脑袋,笑着摇头:“我不行了。”
她的悬浮球有把这个场面录下来。没有不敲诈春山的义务。
林好终于思考出了个结果,他说:“有没有可能,智岛人占领自由地的策略是不是美人计。其实乌鸦是智岛人派来的间谍。”
水蛇人形变蛇形,盘成圈圈,他也醉了。
林好躺到水蛇身上,贱兮兮地望着水蛇笑:“亲爱的,以后我喊你林好,你喊我水蛇好不好。”
“我会把你的舌头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