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应该要恨乌鸦的。理论上当然应该这样。坐在床上,春山久久地凝望外面的夕阳,直到夜色浓厚,房间里暗下来。
他往后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非常混乱。春山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食梦小妖从窗外跳进来,围在他的床边,他的梦太碎太难看,既不是美味的美梦,又不是能让这些小家伙觉得新奇的噩梦。吃掉这样的梦只会让食梦小妖觉得疲倦,有种上了七天班的疲劳。小妖们摇摇头,就要走了。
春山梦到乌鸦和他说自己长出心脏。他的手放在乌鸦的胸膛,感受到心的跳动。
春山梦到阿红说,啊?你不知道吗?不死者真正的名字是不能告诉别人的。这样别人就可以代替你或者杀死你了。
春山梦到第一次与乌鸦的见面,他们两个都还是很小的孩子。那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你跟着我念一次,春,山。
此后二十余年人生,他与这个名字锁定,无论后面发生什么,哪怕十二年前他断掉手臂,将身份金属扔进监狱外的硫酸河,重新开始,都没有更改名字。
春山。春山。
名字是一种咒语。当你被这个名字呼唤,便是他人在对你下咒。
在以前安国还有主人奴隶那一套的时候,主人会给奴隶取名字。
春山始终不知道自己在叫春山之前叫什么。贫穷女巫一直叫他孩子。这肯定不能算做一个名字。
至少不是一个可以通过身份认证的名字。
第一它没有刻入身份金属。
第二它没被神像认证过。
只有完成这两个中的一个,才可以通过身份认证。
说起来自己也没有被神像认证过。他没有跪在安国王城洹山上的神像前告诉天神自己的名字,甚至没做简陋一点的版本,在神像前告知自己的名字。
无论他是叫春山还是叫小孩,神都是不认的。
乌鸦在被安德取名前叫什么名字呢。他有告诉过神自己的名字吗,那个名字肯定不是乌鸦,哪个名字是什么呢?
那个名字!
乌鸦在叫做乌鸦之前的名字……
乌鸦被神像认证的名字……
乌鸦可以代替春山通过身份认证的原因,是因为……
一道惊雷!将春山的梦劈碎,他从床上坐起,身上汗津津的,呼吸急促,心要跳出身体。
春山捂住自己的心脏,颤抖着手给下午那个号码打电话,电话拨打失败,无法接通。地面广播开始博报,警报声响起。广播播报声音响彻整个自由地南区,新的雨季突然来临,所有人员进入室内,紧闭门窗。
原来林好阿红他们已经提前给春山发短信告知,电话打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春山没有听到。江平问他要不要去他旅馆养病,江平和水生也都中招流感,但秋弟这个真实意义上的钢铁之躯不受影响,春山来了秋弟可以照顾他。
外面闪电连接地面与天空。乌云快速下压。
春山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看见墙上有几只赶路的食梦小妖,它们肯定是要回家去了。
他用食梦小妖能听懂的自由地本地语言问:“要下雨了,要不要进来。”
食梦小妖蹦蹦跳跳地窜进来,带了一地的雨水,一边说抱歉一边说春山先生你人真好。小家伙们也用本地语言问:“春山先生,你看起来很糟糕。脸怎么会和纸一样白,不舒服吗?你还好吗?”几只食梦小妖围着他,像小猫,很担忧的样子。
“我只是感冒了。我有点累,没关系。”
送走食梦小妖,春山又尝试给乌鸦打电话,还是不通。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想到睡前乌鸦在电话里说要过来,当时他还说不要,可是现在他却很想要见一见乌鸦了。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春山闻到门外的人的味道,来自遥远的地方,不属于自由地的气息,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