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春山,他脑袋枕在乌鸦的腿上。
“春山,春山。你还好吗?你怎么和我一起掉下去了。”他记得自己解开了绳子。
“醒了就起来,我腿麻了,你头很重。”
河水将他们带到烈金的中心洞穴。
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干净的线条和光滑的平面,没有过多的纹理、装饰、图腾。其实洞穴这个形容并不恰当。地面微微隆起,如同未足月孕肚,大地孕育生命的形态,在这片看上去不存在生命的土地。
黑色土地隆起边缘,有不规则圆形洞口,微光溢出,吸引探险者一探究竟,如同捕蝇网做死亡陷阱,踏入有去无回。
在洞口,往里望,他们看见很多巨大的金色蝴蝶。
《烈金指南》指南中,关于烈金的中心,当时使者指引着入侵者前进的终点,有一段这样的描述:
“我们前往,沿着河流的方向,走过漫长的河岸,使者的脚印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印记又消失。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随。最终我们来到这里,烈金的中心点。土地隆起,如同孕肚。”
“我们都感受到恐惧,未知的恐惧,但又感觉到了幸福,未知的幸福。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感受。这很诡异。我们失去了同伴,受困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是否还能活着离开。我们不应该感觉到幸福。”
“这一切就像这些烈金的使者一样,是一种幻觉。也许空气中、河水中、植物呼吸吞吐的什么物质让我们都疯掉了。总之,我们还是靠近了那个如同孕肚一样的洞穴。对,那是一个洞穴。洞穴里,我们看到了无数巨大的金色蝴蝶。”
这是烈金指南中关于烈金最后的描述。探险队伍最终死伤惨重,只有寥寥几人活着离开烈金。
他们当中一位叫做“记录者”的人,书写了《烈金指南》,队伍中另一个外号叫做“画家”的人,将烈金的景象通过画作展示出来,为这本书做了插图。
关于烈金,这个距离自由地不远也不近的神秘之地,这本书是唯一一本可以了解这个地方的书籍资料。而作者始终只有代号。
而后几年,无数人前往这个神奇的地方,结局也多和探险队一样,甚至更加糟糕。
他们中有些人最终看到了洞穴中的蝴蝶,但故事也像《烈金指南》中戛然而止的文字一样,没有后面的情节,好像那些蝴蝶的金色光芒清洗了他们的记忆。
春山和乌鸦,跟随《烈金指南》的脚步,跟随者烈金使者的脚步,阴差阳错掉入河水,也一样来到了洞穴。透过洞穴的入口,他们看到了那些蝴蝶——无数的,巨大的,金色的蝴蝶。
整个洞穴内部是一个向下的圆弧,砌起的石头阶梯向下蔓延,最底下好像是一片湖水,那中间是一棵金色的巨树吗?看不清楚。
成千上万的蝴蝶,在台阶上、湖水上,煽动翅膀,金色的光芒跃动,像无数的金子。蝴蝶的翅膀比烈金的金色树枝还要闪亮。在滤光眼镜后都如此强烈炫目的光芒,如果没有眼镜,能让刺伤人的眼睛。
他们只能看到蝴蝶的翅膀,蝴蝶的身体是模糊不清的重影,只能看到是细长的,还有细细的延伸出来的枝干。自由地也有蝴蝶,蝴蝶只有翅膀是好看的,身躯要是细看其实丑陋而且吓人。
乌鸦贴着春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春山的后背。他感觉到危险,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好像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他。
这些目光是来自那些蝴蝶吗?该死的,他们的翅膀太亮了,就像你开车走在路上,对面的车没有道德地开了远光灯,然后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靠着春山,以确保如果发生任何事情,他们两个不会分开。
春山觉得乌鸦靠他太近,但这一路上他已经懒得再和乌鸦说明身体接触的问题。反正说了这个人也不会听。他们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但是乌鸦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任性得像是一点没有长大。
他站在洞穴的入口,人生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撼的景象。千万蝴蝶在洞穴里的台阶上扑腾着翅膀。
在洞穴里的台阶上。
洞穴里的台阶上。
台阶上。
“这些台阶是谁建造的?”春山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乌鸦也愣住。烈金没有生命。这是连他在听完春山对烈金的讲述后都知道的事情。
“和使者一样?这些蝴蝶?这些台阶?也许这些都是我们的幻觉。”乌鸦说出这个话自己也觉得好笑,这种话这种想法,如果在智岛,被智脑系统识别到,马上他就要去精神科报道。
春山说:“我们走下去看看。”
“等下!春山!”乌鸦拉住春山。
春山困惑地回头,这家伙力气这么大干什么。
乌鸦不知道,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无法言说。他编出一个借口:“我们等下阿红他们。说不定他们等下也来了。”
“你什么眼神,阿红他们不是在下面?”春山指着洞穴下面,这样说。
乌鸦顺着春山的手指往下望,那个位置和别的位置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台阶,还有台阶上的蝴蝶。晃动的金色遮挡他的视线,他并没有看到阿红和阿章的身影。
“没看见,在哪里。”
“就在那边啊。”春山还是坚持,他冲那边喊了一声,还冲那个方向招了招手。
乌鸦没有听见从春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只是从春山的动作中猜想他喊了什么,春山带着面罩,他看不出他的口型。
乌鸦再次说:“我没看见他们,春山。”他的声音冷静,平稳,一字一句。
从来到烈金开始,他和春山就已经发现,他们看到的幻觉程度和内容是有偏差的。后来他们走在一起,当他们靠得近一些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内容就会同步。
因此乌鸦一直靠春山很近。以确保他们的信息是同步的。哪怕一切都是幻觉,至少他们要看到一样的东西,才好做出判断。
他没有把这个猜想告诉春山。并非出自对春山的不信任。而是他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作为智岛人,在智岛,一切信息和思考都是暴露的。如何隐藏和保护自己的想法,是智岛人必须学习的内容。
在乌鸦第二次强调,没有看到所谓的阿红的身影后,春山终于察觉到异常,于是他又往看到阿红和阿章的方向看。
吗的,那两个人不就站在那里朝他招手吗?
春山将乌鸦一把搂过来,指着洞穴底部:“你没看见?不是在那棵树下面吗,金色的树。”
突然之间好像掉入水中,被淹没的时候春山好像听到谁和他说了话,他记得了,是高女巫和她的母亲。
“所有的河流都是相连的。在尽头也是起点……金色的树……红色的河流……你们都应该去看看,孩子们,去看看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