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正坐在不远处补一张渔网。
她没有过去,只抬头看了一眼。
“拆的时候,哪个零件最先拿下来?”
年轻船员愣了愣。
“卡簧。”
“那装回去的时候,它应该第几个上?”
“最后一个。”
年轻船员低头看向手里的卡簧。
他刚才正准备第一个把它装回去。
林夏重新低下头,继续收紧网绳。
“再想一下。那一档咬合不正,是齿轮本身的问题,还是齿轮下面垫着的东西有问题?”
年轻船员扒开齿轮。
下面压着一片已经磨偏的旧垫片。
他立即从备件箱里找出新的垫片,按照拆卸时相反的顺序,把零件一件件装回去。
装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林夏已经补完那一小段渔网,起身离开了。
绞盘重新装好以后,比之前转得还要顺。
傍晚,水手长经过右舷,伸手试了一下。
“你修的?”
“我修的。”
年轻船员站得很直。
他说的也没有错。
所有零件都是他亲手装回去的,磨损的垫片也是他自己找到的。林夏没有碰过绞盘,只问了三个问题。
香克斯站在附近,看完了整件事。
拉基·鲁会把多出来的肉埋在饭底下。本乡放下药便走。嘎布修完门缝,也要装成只是顺手。
林夏做的事情与他们有些相似。
只是她连答案都没有直接给。
年轻船员最后记住的,大概不会是谁帮了他,而是自己修好了一台原本不会修的绞盘。
香克斯原本只想着照顾她。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也确实需要有人照看。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林夏在接受这艘船上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时,也在用自己的办法帮船上的人。
她没有一直停在十三年前。
那十三年的空白里,她已经长出了许多他不知道的部分。
香克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部分,他只能重新认识。
※五 ※
第十天,林夏交给香克斯一张纸。
“我在船上白吃白住了十天。”她说,“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这条船我看了十天,发现了几个问题,算是伙食费。”
香克斯接过来。
纸张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红发海贼团风险评估》
1. 值夜形同虚设。第七夜锚位拖移,自发现至险情,全程无人值守预警。建议值夜双岗,整点报位。
2. 本船无任何撤离预案。一旦遭遇海军本部级别的对手,或遭多方围堵,从警报到起锚,无既定流程,全凭临场。船强不等于不用跑,会跑的船才活得久。
3. 补给不足。酒水储备可支撑四十日,淡水十一日,药材七日。该比例的含义是:本船计划用酒处理一切伤病。
4. 本船情报支出为零。所有消息来源为:港口酒馆、新闻鸟,以及“船长的熟人”。建议至少建立一条付费的、稳定的、不喝酒的情报线。
5. 本船的航线、停靠、作战与否,全部取决于船长个人的临时意志,无任何对冲与备份。他在哪儿,这条船的全部风险就在哪儿。
综上,本船最大的安全隐患,是船长本人。
香克斯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看到第三条时,他笑出了声。
酒水四十日,淡水十一日。
至少证明他们分得清什么东西比较重要。
笑意一直维持到最后一句。
香克斯的目光停了下来。
“哪条不对?”
林夏见他一直不说话,皱了一下眉。
“都对。”
香克斯把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一条比一条对。”
他将纸仔细折好,掀开外套,放进胸口的内袋。
林夏看见里面原本便放着一张旧纸。
纸边已经磨毛,只露出一小角。上面是炭笔留下的字,颜色淡了不少。
那字迹有些眼熟。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香克斯已经合上外套,将旧纸重新遮住。
【宿主注意到一张旧纸。】
【旧纸字迹与宿主当前字迹高度相似。】
【历史来源无法读取。】
林夏没有追问。
她暂时无法确认那张纸是不是自己写的。即使是,也只能证明十三年前以前,她曾经给红发海贼团留下过什么。
至于具体内容,香克斯既然没有主动拿出来,大概有他的原因。
“报告看完了。”她说,“伙食费够吗?”
香克斯低头按了一下内袋。
“够很久了。”
※六 ※
当天傍晚,香克斯把林夏叫进作战室。
贝克曼、本乡和几名头目都在。桌上摊着海图和一叠刚送来的情报。
“你在港口动的那个窝点只是末梢。”香克斯说,“货物从那里中转,上面还有负责接货、定价和分账的人。”
他在海图上点了一处。
“几天以后,这里有一场拍卖。面具宴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里谈。那片港口的人口买卖,有一半要经过他们的手。”
林夏看向海图上的标记。
“你想拿什么?”
“买家、卖家、钱经过哪些人,以及被抓来的人会从什么路线运走。”
香克斯收回手。
“拿到这些,剩下的线才能一起拔掉。”
这件事和林夏有关。
那个窝点是她动的。即使已经不记得过去,她对这种生意的反感仍然没有改变。
“宴会的请柬按两个人发。”香克斯说,“单独进去,会被查。”
林夏抬起眼。
“我陪你去。”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下。
贝克曼看了香克斯一眼,没有说话。
“你是四皇。”林夏说,“你的脸认识的人太多。你去那里,和提前通知他们没有区别。”
“面具宴会,全程遮脸。”
“声音呢?”
“少说话。”
林夏看着他。
这大概是香克斯最难做到的一项伪装。
“而且没人会想到我亲自进去。”香克斯继续说,“只要他们想不到,就能用。”
本乡在旁边开口。
“四个小时。”
林夏转头看向他。
“最多四个小时。不能动手,见闻色不能连续使用,白鸣不许拔。”本乡说,“出现头晕、呼吸异常,或者左肩和腰侧疼,立即离场。”
“知道。”
林夏重新看向海图。
拍卖会与那条人口交易线有关,情报也确实有用。她单独进不去,需要一个搭档。香克斯的身份风险很高,但只要面具不摘,他也足以处理宴会里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她把风险与收益重新算了一遍。
“可以。”林夏说,“我去。”
她离开作战室以后,门重新关上。
贝克曼把烟从嘴角取下来。
“医嘱上写着,她不能战斗,能力也不能连续用。”他说,“你要把她带进一屋子人贩子中间。”
“本乡也说了,最多四个小时。”
“我听见了。”
贝克曼点燃烟。
“任务确实需要她。那你呢?”
香克斯低头看着海图。
“什么意思?”
“你不是恨不得把她放在眼皮底下,什么事都别碰吗?”贝克曼说,“进去以后,真能让她自己做?”
香克斯没有立即回答。
按照林夏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当然更希望她留在船上。等这片海的风头过去,再把她平安送回极地潜水号。
可林夏已经听完任务,也问清楚了风险。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如果他只是因为不放心,便替她把这件事拒绝掉,那和替她决定要不要做并没有区别。
这几天里,她已经证明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也知道怎样完成一件事,不必拔剑,更不必把自己重新弄伤。
“忍得住。”香克斯说。
贝克曼看着他,显然没有相信。
香克斯自己也停了一下。
“尽量。”
【宿主接下任务:潜入上游拍卖宴会。】
【搭档:红发香克斯。】
【伪装身份:伴侣。】
【当前风险评估:存在无法量化的部分。】
【该部分与拍卖会情报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