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用品。
标签上的编号和她在医疗舱看过的库存表属于同一批。
公共舱里已经有人。
夏奇坐在长桌一边,面前摊着几本记录册。两名林夏没有见过的船员正在整理补给清单,听见轮椅的声音,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立刻围上来。
他们先看了罗一眼,又看向林夏。好奇很明显,距离也留得很清楚。
夏奇先挪开旁边的椅子。
“这里宽一点。”
“谢谢。”
佩金把轮椅推到桌边。
桌面上放着两份对不上的医疗库存。新到的一批消毒药和缝合线已经入账,实际数量却少了两箱。夏奇在记录上划了好几遍,仍然找不到遗漏的位置。
“昨天搬进来的?”林夏问。
“前天。”佩金说,“入水之前。”
“从哪条路送下去?”
“主舱口。”
林夏想起刚才楼梯旁的划痕。
“下层隔断附近找过吗?”
夏奇抬头。
“医疗舱在上层。”
“标签掉在下层楼梯边。”林夏说,“搬运时可能先让开了主通道。”
两名船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起身下楼。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找到了!”
那人抱着一只箱子回来,另一只由同伴扛在肩上。
“压舱隔断后面,被备用管盖住了。”
夏奇低头看了看记录,又看向林夏。
“你在走廊上就看到了?”
“看见半张标签。”
佩金把遗漏的两箱补进库存。
林夏没有继续说话。
她的体力正在下降。轮椅扶手下的右手已经开始发凉,左肩也出现轻微的牵扯感。
罗看了一眼怀表。
“十九分钟。”
“还差一分钟。”夏奇说。
“回去正好二十。”
林夏将看完的记录册合上,递给佩金。
“数量对了。”
佩金接过去。
“下次再看。”
林夏点头。
他没有说“等你好了”,只说下次。
贝波推着轮椅转向门口。船员们为她让开路,没有跟出来,也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围观的新闻人物。
走到转角时,林夏听见夏奇在后面说:“难怪船长把那些表全留着。”
佩金的声音低一些。
“少说两句。”
林夏没有回头。
※四 ※
此后的日子里,她离开医疗舱的时间慢慢增加。
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再到一次完整的午饭。
红心海贼团的人也逐渐习惯公共舱里多出一把轮椅。
佩金会把没来得及核对的航行日志放在她手边。夏奇有一次拿来一把卡死的旧枪,蹲在桌子对面看她单手拆了半天,最后被罗连人带枪一起赶走。
其他船员起初仍叫她林夏小姐。
后来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林夏”,发现她应了,称呼便一点点简化下来。
贝波每天送水和药。
几天以后,他右爪上的纱布已经被佩金拆掉。新长出的绒毛还没有完全盖住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林夏看见他用右爪稳稳端住水杯。
“好了?”
贝波抬起爪子,握了握。
“一点都不疼了。佩金说已经可以不包了。”
“那就好。”
她接过药,没有再碰那只爪子。
贝波却站在床边没有走。
“怎么了?”林夏问。
“没什么。”
他低头整理托盘,耳朵竖得很高。
当天晚上,林夏在床头看见一杯温度正好的水。
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
白熊旁边,多画了一把很细的剑。
林夏把纸放进抽屉,没有折。
她开始能够在公共舱做些事。
核对库存,整理药品的使用顺序,替值班的人标出航行记录里不一致的时间。她做得不快,右手也会在写到一半时发抖,却很少出错。
没人再专门为她准备东西。
佩金只是把记录册留在桌角。夏奇把卡住的枪放在旁边。其他人经过时会问一句有没有看见某只扳手,或者顺手将多余的凳子挪开,给轮椅留出位置。
他们还没有把她当成过去就认识的人。
他们只是开始默认,她会在这里。
第二十三天,极地潜水号短暂上浮。
罗允许她到甲板待二十分钟。
海风吹过来时,林夏闭了一下眼睛。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闻到没有经过过滤的空气。太阳落在右手上,左肩的绷带下也泛起微弱的暖意。
贝波在旁边看表。
“还有两分钟。”
林夏转动轮椅。
“回去吧。”
“其实还能再待一会儿。”
“下楼也要时间。”
她回到医疗舱时,怀表刚好走过十九分钟。
罗正在整理药瓶。
他看了一眼时间,什么都没说,只把下一次上浮活动从二十分钟改成了半小时。
※五 ※
第二十七天,罗把白鸣带进医疗舱。
剑鞘上的金属件已经被高温熏黑,靠近护手的位置还有几道熔化后重新凝固的痕迹。罗将它放在小桌上时,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林夏的目光停住了。
她不记得这把剑。
可右手已经抬起来,握住剑柄。
白鸣离鞘不到一寸。
她先感觉到重量。
剑身受过严重损伤,重心比原来向护手偏了一些。靠近前端的位置有一段细微变形,即使经过处理,仍然影响出剑时的线路。
这些判断没有经过思考,直接出现在身体里。
林夏慢慢把剑拔出来。
剑刃上的缺口比她预计得多。最严重的一处贴近剑尖,边缘已经失去原本的弧度。
“还能修。”她说。
“铁匠看过。”罗站在桌边,“需要重新处理剑身。”
林夏调整手腕。
白鸣随之向侧前方划出一段很短的弧线。
下一瞬,她的脚已经落到地面。
身体准备站起来。
林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右腿便开始发力。左侧伤口立刻被拉紧,疼痛沿着侧腰窜上来。
白鸣被另一只手按住。
罗一手扣住她的右腕,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腰,把刚刚离开床沿的身体重新压回去。
“松手。”
林夏的手指仍握着剑柄。
“我能控制。”
“你连站都站不稳。”
“刚才是身体自己动了。”
“所以更应该松手。”
罗的声音沉下来。
林夏停了两秒,把白鸣送回剑鞘。
罗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的手臂仍横在她腰侧,掌心避开伤口,稳稳托着她。直到确认她坐好,才把剑拿走。
林夏看着白鸣。
右手仍保留着握住剑柄的感觉。
“以前很常用?”
“几乎每天。”
“它知道我怎么站。”
“你的身体知道。”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无声亮起。
【程序性记忆残留。】
【历史来源无法读取。】
林夏将提示关掉。
“什么时候能用剑?”
“等你能站稳。”
“标准呢?”
“我说了算。”
林夏没有争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罗把白鸣放回柜子最上层,位置很高。即使她坐轮椅过去,也够不到。
门合上以前,林夏记住了柜门的方向。
傍晚换药时,罗把用过的绷带叠好,干净的一面向内,边角压得很齐。
林夏看了一会儿。
罗西南迪也会这样叠。
他做其他事情总是笨手笨脚,绷带却整理得很好。用过的和没用过的从来不会放错,药瓶标签也一定朝外。
罗收起绷带,起身去拿外套。
白色斑点帽压在他的黑发上。墙边挂着红心海贼团的旗,笑脸被灯光照出一半。外套展开时,背后的字母从折叠处依次露出来。
CORAZON。
林夏的视线跟着那几个字停住。
罗把外套穿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最后一个字母。
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停下。
“你一直穿这个?”林夏问。
“习惯了。”
罗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衣服拉开。
林夏收回手。
罗转过身,站到轮椅前。
“回医疗舱。”
他向她伸出手。
宽大的手上有黑色纹身,指腹和虎口留着握刀的茧。林夏没有再停下来比较。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