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波被他拉得晃了一下。
林夏的目光落在他的右爪上。
白色绒毛靠近腕部的位置缠着一圈薄纱布。刚才一直被连体服的袖口挡着,直到夏奇拉他,纱布才露出来。
边缘已经有些松了。
“贝波。”
“怎么了?”
林夏抬了抬下巴。
“你的手换过药了吗?”
贝波下意识把右爪藏到身后。
“这个没事,只是那天碰到了一下。”
“哪天?”
“你刚上船的时候。冷却管松了,里面的水很烫,我去关阀门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多了。
“已经不疼了。”
林夏看了一眼推车。
上面还剩几包没有拆封的敷料。
她伸出右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包向贝波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牵扯到侧腰,她只推了一点便停下。
罗从水池边转过身。
“那是你的。”
林夏看着他。
罗与她对视了两秒,摘下手套。
“夏奇。”
“在。”
“带他去换药。”
夏奇立刻把那包敷料拿起来。
“早就该换了。他昨天还说被毛挡着看不出来。”
“真的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给船长看。”
“可是船长还在忙……”
佩金从另一边接过贝波的手臂。
“走吧。船长不看,我会。”
贝波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带到门口,回头看向林夏。
“谢谢,林夏小姐。”
林夏点了一下头。
门合上以后,医疗舱重新安静下来。
罗将最后一件器械放进消毒盘。
“你倒是有空管别人。”
“他的伤比我轻。”
“所以?”
“先处理,很快。”
罗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这种话,看来药量不够。”
林夏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门口,确认贝波真的被带去换药了,才重新躺好。
※三 ※
罗重新检查了她的左手。
细针从指腹依次向上,直到接近手腕,林夏才感觉到一丝很轻的刺痛。
“这里有感觉?”
“一点。”
“手指试着动。”
林夏盯着自己的左手。
她在脑中发出指令,想让食指抬起来。手背的筋络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却仍贴着床面。
第二次也是一样。
罗用手托住她的手腕,检查肌肉反应。
手套已经摘掉了。
他的手指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顺着腕骨向上检查。林夏看着那只比自己大出许多的手,忽然想起刚才翻身时短暂落进掌心的触感。
罗的手很暖。
和十三年前完全不同。
那时她给他检查脉搏,最先注意到的总是过低的体温。后来白斑消失,他的手大概也一点点暖了起来。
只是她没有看见。
“怎么了?”罗问。
林夏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
“没什么。”
罗没有追问,继续检查肌肉反应。
“左手的问题没有变化。”他说,“神经需要时间。”
“刚才那些新组织呢?”
“恢复速度还在加快。”
罗将她的手放回床上。
“如果继续这样,植皮范围可能会比预计的小。至于最后会留下多少疤,现在不能判断。”
林夏看向重新包扎好的肩膀。
“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身体自己修复也不行?”
“正常修复有速度。”
罗翻开记录板,写下刚才检查到的数据。
“你的伤口不只是愈合得快。新生组织也比普通疤痕组织完整。继续这样下去,恢复结果可能比伤势本身应该留下的结果好得多。”
“听起来是好事。”
“在弄清楚来源以前,只能算暂时有利。”
林夏点了一下头。
她低头看向左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指节已经是成年人的形状。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茧,食指靠近掌侧的位置还有一层与其他地方不同的薄茧。
十五岁的她没有这些。
有人在这十三年里不断握刀,也经常使用枪械。那个人显然很依赖这只手。
现在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林夏试了第三次。
食指仍然没有动。
罗没有制止她。
等她自己停下来,他才重新盖好薄被。
“今天到这里。”
“好。”
罗拉过椅子坐下,在记录板上补充检查结果。
林夏靠在枕头上,意识被止痛药压得有些迟缓。她没有睡,视线慢慢扫过医疗舱。
床头多了一只新的水杯。
柜门外侧挂着两条叠好的毛巾。桌角放着一罐没有开封的糖,旁边压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上面是一只戴斑点帽的白熊,身后跟着一排小人。
不知道是谁画的。
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醒来。
林夏看了一会儿。
他们和她没有关系,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
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八天。
她伸手把被水杯压住的纸角抽出来,重新理平,放回桌面。
罗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累了就睡。”
“还好。”
林夏的视线从那张画上移开,无意间看见了记录板下面露出的一小片报纸。
照片里没有人。
只有一片破碎的地面、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还有两个深深陷进石面的脚印。
林夏看了几秒。
“那是什么?”
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将记录板向旁边移开,下面露出一份已经折过很多次的报纸。
“马林梵多的战报。”
林夏伸出手。
“给我看看。”
罗拿起报纸,没有立刻递过来。
“今天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已经看见名字了。”
照片下面的说明中,写着白刃林夏。
林夏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罗将报纸递进她右手。
纸张的折痕已经变得很软,日期就在马林梵多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
头版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照。
那个男人已经没有呼吸,头却仍然抬着,薙刀握在手中。身前密布伤口,背后看不见一道逃跑留下的痕迹。
照片下方,才是林夏刚刚看见的血与脚印。
报道说,那是白刃最后站立的位置。
右下角还留着一块空白。版面排得很满,那块没有文字也没有照片的地方显得有些奇怪。
林夏不知道它为什么空着。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版记录了处刑台被毁、火拳艾斯获救,以及白胡子海贼团撤离的过程。
直播画面拍得很清楚。
艾斯的海楼石手铐已经解开,他与草帽路飞、白刃林夏一起从刑台向湾口撤退。三个人先后击退了拦截的海军与和平主义者,直到赤犬发动最后一次攻击。
后面的画面只剩下很短的几个瞬间。
赤犬的岩浆拳攻向火拳艾斯与草帽路飞。
白刃林夏突然切入攻击路线。
位置在一瞬间发生变化。
没有人知道她使用了什么能力。影像只拍到一道细白剑光刺入岩浆,原本笔直落下的拳锋偏离了三寸。
火拳艾斯活了下来。
草帽路飞也被甚平接住。
林夏落进刑台下方的深坑。赤犬随后向坑内倾泻岩浆,将里面的一切完全覆盖。
报道没有推测她究竟使用了什么果实,也没有为那道白线编造名字。
它只将直播拍到的过程依次写了下来。
最后的结论是,白刃林夏确认死亡。
林夏看着那张血与脚印的照片。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怎样受伤的了。
那些被罗标注在记录板上的烧伤、左肩失去反应的神经、侧腰反复裂开的创口,都来自那只偏离了三寸的岩浆拳。
她继续向下看。
报道旁边放着一张撤离时的照片。
火拳艾斯背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草帽路飞,正走向白胡子海贼团的船。照片从后方拍摄,两个人都没有露出脸。只能看见艾斯背后的纹身,以及路飞垂在他肩前的一条手臂。
林夏的视线停住了。
明明只是一张背影。
她却觉得熟悉。
不是从报纸上见过的熟悉。
更像是很久以前,她也曾走在这两个人身后。前面的两个人一路吵个不停,偶尔回头喊她快一点。再细想,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夏看了很久,记忆里仍然没有出现他们的脸。
她将手指轻轻压在照片边缘,把被折痕切开的那部分重新抚平。
两个人都活着。
至少这一件事能够确认。
再往后,是参战人员资料。
林夏终于看见自己的三亿悬赏令。
那不是马林梵多拍到的照片。
照片来自鱼人岛起义。
她站在背海那道门前,手按着刺剑。黑色卷发被海风与潮水掀开,琥珀色的眼睛抬着,眼角那颗小痣也印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已经完全属于成年人。
安静,却锋利。
和她十五岁时的样子仍有相似之处,只是眉眼间多了许多她现在看不懂的东西。
悬赏令最上方写着:
WANTED
白刃·林夏。
死活不论。
三亿贝利。
林夏看了一会儿,重新把报纸翻到艾斯背着路飞的照片。
“他们都活着?”她问。
“嗯。”
“白胡子呢?”
“死了。”
报纸头版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夏的视线回到那个始终站立的男人身上。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加入这场战争,却能看出白胡子是为了让其他人活着离开,才独自留在了最后。
而她选择站到赤犬面前,也是为了让照片里的两个人活下来。
这十三年里的自己,至少没有变成一个令她无法理解的人。
“外面都认为我死了?”
“海军已经结案。”罗说,“新闻也是。”
“有人知道你救了我吗?”
“没有。”
林夏再次看向那张背影照。
他们如果与她关系很深,现在或许也认为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紧。
她却不知道自己曾经和他们有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这十三年间招惹过什么人。她现在连下床都做不到。一旦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海军、仇家和所有关注白刃的人都会顺着消息找过来。
最先被卷进去的,可能就是照片里这些与她有关的人。
“暂时不要告诉外面。”林夏说。
罗看着她。
“谁都不说?”
“嗯。”
她的手指仍压在照片边缘。
“至少等我弄清楚过去。现在联系他们,可能会给他们惹麻烦。”
罗没有替那些人反驳,也没有告诉她,照片里的两个人会不会觉得这种决定更加残忍。
他只问:“想清楚了?”
林夏又看了一遍那两道背影。
熟悉的感觉仍然在。
记忆却没有回来。
“先这样。”
罗伸手接过报纸。
林夏松开以前,手指又沿着折痕抚了一次,确认艾斯与路飞的照片没有被压皱。
※四 ※
药效让林夏睡了两个小时。
再醒来时,医疗舱里只亮着床头灯。
伤口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左肩深处却还藏着另一种温度,不像发炎引起的灼热,更像有极细的暖意沿着创面缓慢流动。
林夏感觉了一会儿。
那点温度很快又消失在疼痛里。
桌边响起柜门合拢的声音。
罗从最下方的金属柜里取出一只旧文件袋。
袋口已经磨损,边缘被胶带重新粘过几次。里面装的东西很多,纸张厚得几乎合不上。
他将文件袋放到病床旁。
封面写着一个地名。
米尼翁岛。
林夏看着那几个字。
罗把床头向上抬了一点,又在她腰后垫好枕头。
“昨天答应你的。”
林夏伸手摸了摸文件袋。
最上面的字迹属于罗。
比他现在写在医疗记录上的字更生硬,笔锋压得很重。下面还标注着第一次调查的日期。
十三年前。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新的纸张塞进去。海军的正式记录、港口登记、医院名单、地下船只的交易消息,还有许多无法核实的目击报告。纸张的新旧程度完全不同,最里面几页已经泛黄,靠外的仍然很白。
林夏不需要数,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年。
“都是你查的?”
“还有战国。”
罗拉过椅子,坐回床边。
林夏的手停在封口处。
她想起米尼翁岛的海。
他们将十三岁的罗绑在木板上,推入暴风雪覆盖的水面。那时罗还在昏迷,铂铅病也没有治好。他醒来以后,没有罗西南迪,没有她,甚至不知道岛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他还是回去找了。
找了一年又一年。
林夏抬起头。
罗正低头整理她今天的治疗记录,侧脸落在灯光与阴影之间。帽檐压住眼睛,只能看见下颌绷得很紧。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找这么久。
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放在眼前。
“罗。”
他抬眼。
“谢谢。”
罗的手指停在纸边。
“看完再说。”
“好。”
林夏低下头,解开文件袋。
最上方是一份海军调查记录。
地点、日期、当日天气、交火双方、失踪人员。
罗西南迪的名字被列在最后。
林夏从第一行开始看。
调查人员确认堂吉诃德家族在岛上开枪。现场残留大量弹痕和血迹,部分建筑在鸟笼收缩与暴风雪中损毁。附近海域搜索持续了七日,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遗体。
第二页来自战国。
他列出了罗西南迪可能使用的撤离路线,也查过当时在北海执行任务的海军军舰。没有一艘船报告救起身份不明的重伤员。
第三页是医院。
第四页是港口。
再往后,是一张由罗亲手画出的洋流图。
他标出了米尼翁岛附近所有可能将人带离现场的海流,旁边写着经过区域、所需时间和能够靠岸的位置。许多地名被划掉,又在更远的地方接上新的线。
林夏的指尖沿着那些线慢慢移动。
她没有翻得很快。
罗也没有催促。
医疗舱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边,又被守在外面的贝波小声拦住。极地潜水号仍在水下航行,发动机的低鸣透过墙壁传进来,和她昨天醒来时听到的一样。
文件中间夹着一份多弗朗明哥的情报。
他承认自己在米尼翁岛向罗西南迪开了枪。
开枪次数、命中位置和之后的处理情况都没有记录。堂吉诃德家族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能够确认遗体被带走的人。
林夏将那一页放到旁边,继续往后翻。
最后是一张单独整理的结论。
死亡时间:无法确认。
遗体:未发现。
目击者:无。
寂静果实再现记录:未发现。
纸上的字很少。
每一项都不能证明罗西南迪还活着。
也没有一项能够证明他已经死了。
林夏看着“遗体:未发现”那一行,许久没有翻页。
昨天她说,没有尸体,只能算失踪。
罗没有同意,也没有再反驳。
可他保存的调查结论里,用的同样是“未发现”。
林夏的右手慢慢收紧,指腹压在纸面上。她没有把那张纸揉皱,只是一直按着那行字。
罗西南迪中枪的时候,罗只有十三岁。
他找了十三年。
所以她不能因为没有尸体,就轻易告诉罗,他一定还活着。那不是希望,只是把下一次失望继续压在他身上。
但她也不能接受一个没有任何确认的死亡。
林夏松开手,将被压出弧度的纸重新抚平。
她从第一页开始,把十三年前那场雪,一页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罗没有劝她放弃。
他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替她换掉已经凉了的水,在她需要翻动厚重文件时伸手托住纸页。
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