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佩金问。
“全部。”
“明白。”
他转身跑了出去。
罗用ROOM切开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避开尚且完整的血管与神经。表面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重要脏器受到的热损伤却比预想中轻。仿佛在岩浆真正碰到她以前,有什么力量替身体多撑了极短的一瞬。
时间短得救不了她。
却足以让罗现在还有东西可以修补。
血袋很快送了进来。
第一袋血沿着管路进入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向下掉。夏奇盯着屏幕,抬手把流速推到更高。
“血压还在降。”
“胸腔里的出血点没封住。”
“你最好快点。”夏奇看了罗一眼,“她快没东西可以往外流了。”
罗没回答。
鬼哭的刀尖沿着空间边界移动,受损的血管被逐一分离、闭合,断裂的肋骨也被重新固定。
贝波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吸引器始终跟着罗的动作。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把脸转开。
“下一袋。”
贝波立刻放下器械去拿血。
“温度。”
“还在四十以上。”夏奇说,“降得很慢。”
“创面继续降温。别用冰。”
“知道。”
“左肩准备临时覆盖。”
夏奇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片几乎分不清层次的伤口。
“这一块今天能处理完?”
“不能。”
罗的声音很平。
“先让她活过今天。”
第一场手术进行到第九个小时,林夏的心跳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紊乱。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
贝波刚换好一袋血,听见声音,爪子猛地僵住。
“船长。”
“我看见了。”
罗的手还在左肩深处。破损血管已经接合,伤口却仍在渗血。屏幕上的波形越来越乱,跳动间隔逐渐拉长。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尖锐的长鸣突然贯穿医疗舱。
贝波手中的血袋撞到支架,发出一声闷响。
夏奇已经转身去拿电击装置。
“心跳停了。”
“退开。”
罗重新扩大ROOM。
他伸手探入空间,手掌直接触及那颗停止收缩的心脏。大量失血和休克让它变得无力,刺激落下后,只产生了一下轻微的颤动。
监护仪仍是一条直线。
罗调整位置。
第二次刺激。
没有反应。
贝波屏住呼吸,眼泪已经掉到了脸颊的白毛上。他抬起爪子胡乱擦了一把,没有发出声音。
罗第三次收紧手指。
掌心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监护仪跳出一个混乱的波峰。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夏奇停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松开手,撤掉扩大后的ROOM。
“继续输血。”
贝波立刻把新的血袋接上。
罗重新拿起器械。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稳稳落下。
※四 ※
第一场手术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罗走出手术室时,医疗舱外的走廊已经换过三轮值守。佩金靠着墙站起来,刚想问里面的情况,便看见罗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
“船长?”
罗伸手去扶墙。
手指还没碰到,人已经倒了下去。
佩金和夏奇一左一右把他接住。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问要不要休息,直接把他抬到旁边空着的病床上。
贝波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要叫醒他吗?”
“你敢叫就去。”夏奇说。
贝波低头看了一眼罗闭着的眼睛。
“我不敢。”
“那就让他睡。”
“可是病人那边……”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佩金从手术室出来,脱下沾血的外衣,抬手揉了揉脸。
“我们先守。船长醒了再说。”
贝波趴在床边,认真地点头。
“我会守好的。”
不到二十分钟,罗自己睁开了眼睛。
贝波正盯着墙上的时钟,见他坐起来,连忙伸手拦。
“船长,你才刚睡着。”
“她的体温。”
“降了一点。血压还算稳定,佩金在里面看着。”
罗穿上鞋。
“下一次清创准备好了吗?”
贝波急得耳朵都立了起来。
“可是你也需要治疗。你刚才都晕倒了!”
“睡过了。”
“不到二十分钟怎么能算睡过?”
罗看向他。
贝波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觉得……应该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罗站起来,抬手压低帽檐。
“觉得没有用。去准备。”
贝波垂下耳朵。
“是。”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船长。”
“说。”
“你也别死。”
罗看了他一会儿。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贝波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第二场清创在四小时后开始。
第二天夜里,一处临时覆盖物没能存活。第三天清晨,林夏再次出现高热,血压也跟着下降。罗切掉感染组织,重新处理左肩深处的损伤,手术结束时,天已经又黑了一次。
极地潜水号始终潜在水下,只在必要时短暂换气。
红心海贼团的人轮换了三班。
贝波从最初的手抖,渐渐学会只看罗伸出来的手。罗要纱布,他就递纱布。要缝合针,他绝不会拿成止血钳。听不懂的指令先照做,换班后再悄悄问佩金。
到了第三天夜里,林夏的体温终于降到危险线以下。
罗替最后一处创面覆上敷料,贝波站在对面帮他固定。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声音。
贝波忍了很久,还是小声问:
“船长,你以前认识她吗?”
“认识。”
罗低头打结。
贝波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夏,又看了看罗眼下浓重的阴影。
“很熟?”
缝合线被剪断。
罗把器械放回托盘。
“她欠我一个解释。”
贝波等了一会儿。
罗已经开始检查新的监测数据,显然不打算继续回答。
贝波低头收拾用过的纱布,轻轻“哦”了一声。
他还是没听明白。
不过船长愿意连续几天不睡觉救的人,大概欠了很重要的解释。
※五 ※
第五天,新闻鸟落在极地潜水号的舱盖上。
潜艇刚刚浮出海面换气,佩金出去检查外部涂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他进门后展开第一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夏奇从他身后经过,又倒退回来。
“怎么了?”
佩金把报纸递给他。
头版用了两张照片。
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像。薙刀仍然握在手里,身体布满枪伤、刀伤与炮击留下的痕迹,身后的披风被风吹起。
他没有倒下。
下方的照片拍摄于刑台附近。
画面里只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和两个深深踩进地面的脚印。一个脚印更深,另一个稍浅,从画面中央一路向前,最终消失在照片边缘。
右下角空着一块。
那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文字。
摩根斯原本准备在战争结束后,把林夏的专访放在那里。如今采访对象已经被海军确认死亡,他却没有拿另一条新闻填补。
主标题占了整整半版。
《旧时代落幕,白胡子战死马林梵多》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三亿海贼“白刃”林夏确认死亡》
海军本部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林夏在直播中遭赤犬正面击中,坠入深坑。随后整座深坑被岩浆覆盖。现场未能找到尸骨与武器,影像记录和生命探测结果均足以确认死亡。
佩金抬头看向医疗舱。
“这算什么?”
夏奇从他手里拿过报纸,也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算全世界都被船长骗过去了。”
“船长什么都没做。”
“所以才骗过去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佩金拿回报纸,向医疗舱走去。
罗刚结束检查,站在洗手池旁脱手套。佩金把报纸递到他面前。
“海军结案了。”
罗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目光在下方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血迹。
脚印。
空白的位置。
照片里没有林夏。
她已经从全世界的视线里消失了。
“什么都别做。”罗把报纸反扣在桌上。
佩金靠在门边。
“要不要想办法给她认识的人送个消息?”
“不要。”
“白胡子那边、草帽那边,还有革命军。她认识的人可不少。”
“消息送出去,海军也会知道。”
佩金摸了摸鼻子。
“好吧。那确实不太划算。”
贝波抱着药品箱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话,脚步慢了下来。
“可是他们会很难过吧?”
罗摘掉另一只手套。
“她现在经不起第二次追杀。”
贝波低头看着药品箱,耳朵慢慢垂下来。
“那要一直让他们以为她死了吗?”
“等她醒。”
“醒了以后呢?”
“让她自己决定。”
罗推开医疗舱的门。
贝波跟着走进去,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
“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真的没关系吗?”
罗在病床旁停下。
“很好。”
贝波愣了愣。
罗检查过监护仪上的数字,把输液速度调低一点。
“死人不会被追杀。”
※六 ※
第五天夜里,罗终于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医疗舱的灯一直亮着,照得每一根管线都清清楚楚。林夏左侧身体几乎全部藏在敷料下,只露出右手和小半张脸。她的呼吸仍然需要机器辅助,心跳却已经稳定下来。
熔坏的白鸣被放在隔壁的金属箱里。
断成两截。
没有人动过。
罗看了林夏一会儿。
十三年前,他在米尼翁岛的雪地里失去了两个人。
后来,林夏重新出现在这片海上。她的名字隔一段时间便会登上报纸,先是很小的一块,后来逐渐占据半版。海军、地下交易所、革命军、红发、白胡子,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悬赏也从无到有,一路涨到三亿。
他们真正重逢,是在鱼人岛下方的水道里。
隔着一处分流口,她被上行的水流推着往外走,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硬生生逆了一下水势,朝他伸出手。
罗也抬起了手。
只差一寸。
突然加速的水流将她卷向上方,那一寸距离被彻底拉开。罗想追过去,她却隔着乱流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守住身后的出口。
那一次,他没来得及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还活着。
他只看着她被水流带走,说了一句:
“活着就行。”
如今她终于躺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依旧一句解释都给不了。
罗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欠我一个解释。”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醒了自己说。”
监护仪响了一声。
罗靠进椅背,后脑抵住冰冷的金属墙面,闭上眼睛。
五天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停下来。
【临时医疗记录】
【患者姓名:林夏。】
【公开状态:死亡。】
【实际状态:重度烧伤、复合性创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意识状态:昏迷。】
【预后:无法判断。】
【主治医生意见:先活下来。】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她的心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