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回来。”
不知道是对马尔科说,还是对那片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岩浆。
“等这里冷下来,我一定会把她带走。”
马尔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他用火焰撞开追兵,护着他们退进人潮。
藏在废墟里的影像蜗牛仍睁着眼睛。
全世界的屏幕上,只剩那片渐渐发黑的熔湖。
※三 ※
红发海贼团的甲板安静了。
方才还围着屏幕大喊的人全没了声音。拉奇·鲁手里的肉停在嘴边,耶稣布仍保持着俯身看画面的姿势,手掌死死压在膝上。
镜头曾短暂探进坑底。
他们看见林夏躺在碎石里,半边身体被烧得辨不出原来的样子,手里还攥着白鸣。随后红光压下来,影像蜗牛闭上眼睛。另一只蜗牛拍到的画面里,深坑已经被岩浆填平。
蒙斯特缩在邦克·宾治脚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叫。邦克·宾治按住琴弦,没有让那一声颤音响出来。
耶稣布缓慢站直。
“船长。”
香克斯没有应声。
他的右手压在格里芬的剑柄上,拇指一下抵开剑镡,又慢慢按了回去。那张总带着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绷得很紧。
贝克曼取下嘴里的烟。
“画面已经断了。”
岩浆灌满了整个坑,就算林夏还留在里面,也不会剩下能够辨认的尸体。甲板上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字。
香克斯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这不算。”
贝克曼看向他。
“我们还没到,也没有亲眼看见。”香克斯盯着海平线,“所以不算。”
这句话没有道理。影像蜗牛已经把一切拍得很清楚,亲眼站在坑边也不会改变结果。
贝克曼沉默了两秒。
“嗯,不算。”
没有人拆穿他们。
“所有人准备战斗。”
“一直准备着。”
贝克曼转身时,香克斯又开口。
“进马林梵多以后,不要散。”
这不是红发海贼团惯常的打法。他们的干部各自都能守住一片战场,根本不需要船长提醒。
贝克曼看了他一眼。
“明白。”
香克斯站到船首。
海风掀起黑色披风,露出腰侧已经出鞘一寸的长剑。他没有再回头看影像蜗牛,只盯着海平线尽头。
船还没有抵达马林梵多。至少在亲眼站到那片战场以前,香克斯不肯再听见任何结论。
※四 ※
香波地群岛的酒吧里,夏奇捏着烟,指节已经泛白。
屏幕中的岩浆盖住了林夏和整个深坑。雷利端着酒杯,许久没有动。
“那丫头……”
夏奇只说出三个字。
雷利看着逐渐凝固的熔岩。
那样的伤,再加上赤犬倾泻下去的岩浆,即便是这片海上最强的几个人,也留不住性命。
“活不下来的。”
雷利说完,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
夏奇吸了一口烟,手仍在发抖。
南海港口的酒馆里,那个押了五十贝里的汉子突然站起身,把钱拍在桌上。
“你赌赢了,钱还没拿。”
“不要了。”
他抓起外套往门外走。
“去哪儿?”
“回船。”
汉子推开门,停了一下。
“降半旗。”
门在身后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
柜台上还摊着那张印有“恶魔之子”的报纸,已经没有人再看。
东海风车村的酒馆里,玛琪诺跌坐在柜台后。
她想起林夏来借针线的那个傍晚。小姑娘低着头,问怎么把字绣得牢一点,风吹雨淋也不容易掉。
玛琪诺问她为什么。
她说是用来保命的。
屏幕上,那顶被她缝过的帽子早已不见了。她却用自己的命,把戴帽子的人从岩浆前换了出去。
达旦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次。她突然抓起身边的酒瓶,狠狠砸向墙壁。
“谁让她这么干的!”
玻璃碎了一地。
“那个混账丫头,谁让她一个人留下的!”
她骂得越来越凶,声音却已经全哑了。最后,达旦蹲下去抱住脑袋,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五 ※
革命军据点里,那片熔湖同样占满了屏幕。
萨博从赤犬挥拳开始便没有动过。
林夏与艾斯交换的那一瞬,他脑子里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十二年前断掉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
风车村的山林,歪脖子树下的酒碗,还有一个总比他们安静些的女孩。
她嫌艾斯和路飞吵,却会在两个人打起来时上前拉架。四个人在树下喝完结义酒,她捧着碗,难得笑得很明显。
“以后就是家人了。”
记忆里的声音和几天前礁石上的声音重叠。
萨博扶住桌面,呼吸一下乱了。
夏。
他以前一直这样叫她。
咸沼港那场严丝合缝的配合不再需要解释。她看他的眼神、她偶尔短暂的笑,全都在这一刻有了来处。
她从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他。
他却站在她面前,问他们以前是不是一起打过架。
“夏……”
萨博转身冲向门口。
龙按住他的肩膀。
“让开。”
“你赶不到。”
“我没有亲眼看见。”
萨博猛地回头,眼睛已经红了。
“影像蜗牛闭眼了。后面发生了什么,谁也没看见。”
“萨博。”
“我没看见她断气!”
龙看着他。
“你知道那片岩浆落下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萨博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他看见了林夏躺在坑底,也看见熔岩将整个坑灌满。那样的高温不会给任何人留下生路。
他仍然抓住门把手。
“我没亲眼站在那里,就不算。”
龙的手没有松。
“马林梵多仍在交战。你从这里出发,抵达时一切早已结束。”
萨博当然算得出距离。
他也知道革命军的船无法凭空越过半片海。他只是无法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想起来的人消失。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
萨博的手已经碰到门,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压在肩上的那只手。他第一次知道,隔着一片海看见家人出事,自己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究竟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