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在东海见过零散的恶。在香波岛见过制度的恶。
可和之国这种,是把一整座岛,腌进恶里,腌了几百年,腌到这里的人,连这不对都忘了怎么想。
艾斯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艾斯。"她按住他手臂。她认得这种劲——他半夜攥着铁管要去拼命时,就是这股劲。
"我知道。"艾斯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这趟是送东西、看人。不是来掀桌子的。掀桌子……得等一个对的时候。"
他难得地,把那股冲动咽了回去。
林夏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一点就着的人,到底是长大了。
——至少长大到,能把拳头先松开。
货船先绕去了编笠村。
天刚蒙蒙亮,一个扎着紫色头发的小姑娘从破屋后头跑出来。她看见艾斯,先是整个人愣住,接着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
"艾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却一下没少,全砸在他胸口。
"骗子!你明明说会回来!"
艾斯蹲在地上挨揍,手忙脚乱地接住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
"太慢了!"
"是是是,我的错。"
林夏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一箱药。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回来,真能让一座灰扑扑的村子,忽然亮起来。
小玉哭够了,才发现艾斯旁边还有人。她赶紧擦擦脸,朝林夏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我是小玉!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女忍者!"
林夏看了一眼她细得像柴枝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她亮得要命的眼睛。
"嗯。"她说,"看得出来。"
艾斯在旁边笑出声,被小玉回头又捶了一拳。
粮食和药送下去以后,还剩一件事。
大和出不了鬼岛。艾斯也答应过白胡子不登鬼岛,所以伊藏替他找了个常给鬼岛送药材的药贩,让那人帮忙递一句话。
不见面。只报平安,也问一句,她还好不好。
可到了约定的地方,药贩没来。
来的是个满脸是伤的少年。
"他被抓了。"少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差从药箱里翻出了夹层,以为他替盗贼传信,把人押进城里的牢了。"
艾斯当场就要去劫牢。
"等等。"林夏拦住他。
"人是为了帮我才被抓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不能莽。你火拳一亮,半个和之国都知道白胡子的人来了。顺着药贩往下查,粮食、村子、小玉,一个都藏不住。"
艾斯顿住。
林夏指了指他们临时藏在城外的最后几车粮药。
"分头。你把东西转走,顺便把编笠村附近的痕迹清干净。我去看牢。"
"你去?"
"我不亮剑,不放色,不惊动人。"她说,"我就去看看,人关在哪,怎么个守法,有没有救出来的缝。看清了,我们再合计。"
这是她最拿手的事。看,不动。
艾斯盯着她,有点不放心。
换作任何别人,林夏会说"我一个人惯了"。这句话她用了很多年,顺手,结实,谁听了都没话讲。
可对着艾斯,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太知道这个人了。从风车村起,他就是那个操心的:谁饿了,谁磕了,谁夜里踢被子,他都要管。你跟他说"我一个人行",他嘴上应着,心里那点没处搁的担心,能让他蹲一晚上牢房外头。
要让他放心,不是推开他的照顾。是给他派活儿。
"看牢得蹲大半夜。"她说。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半个调,"你搬完东西,给我捎点吃的。"
"包在我身上!"艾斯眼睛一下亮了。
"要热乎的。"
"再给你弄壶热茶!夜里风大!"他掰着手指头,越派越多,全是他自己派给自己的。
"嗯。"林夏从善如流,又补了一句,"帽子借我。"
话音没落,那顶橙帽子已经扣到了她头上,动作快得像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帽子有点大,压下来,正好遮住她半张脸。帽檐内衬贴着她的额头,那两个她当年缝进去的字,这会儿反过来,贴着她。
活着。
林夏在帽檐底下,沉默了一瞬。
"……走之前还你。"她说。
"那必须的!"艾斯一脸那可是我的宝贝的表情。
两人就此分头。一个往城外的藏粮处,一个往牢狱的方向。
谁也没想到,这一分头,林夏撞上的,不是一座牢。
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