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艾斯收藏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个热热闹闹、在海上被叫作“白刃”的符号。
至少这一张,不是。
“——你!”
门口突然炸开一声。
“你你你你在这儿干嘛!”
艾斯抱着一摞补给冲进来,一眼看见蹲在架子前、手里还拿着相框的她,整个人的脸“轰”地烧到了脖子根。
补给箱“哐当”砸在地上。
苹果和罐头滚了一地。
他三步并两步扑过来,伸手要抢相框,动作冲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张着,活像只被人踩住尾巴、又不敢真挠人的猫。
“那个不是!”
他语无伦次。
“我就是……我就是收着玩!全套嘛!既然要收,当然得收齐!这跟集邮一样,真的,完全没别的意思!”
林夏慢条斯理地把相框递还给他。
“嗯。”
她点了点头。
“集邮。”
艾斯一把接过去,胡乱塞回布底下。
塞完似乎又觉得不妥,重新拿出来,检查玻璃有没有磕坏,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把布盖好。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他才意识到林夏还站在旁边。
耳朵更红了。
林夏看着那两只几乎能用来点灯的耳朵,破天荒地,没有继续逗他。
她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苹果,递过去。
“补给掉了。”
“哦。哦!”
艾斯接过苹果,低头时差点一脑袋撞上架子。
林夏忍了忍。
没忍住,还是笑了一声。
艾斯僵在原地,半天没敢抬头。
※三 ※
真正让林夏在意的,是那垛被她撞倒的货箱。
娃娃倾泻出来的时候,她一眼瞥见,最下面那只箱子的底板不对。
箱底比正常货箱厚了一层。
裂口边缘还露出两排细密的铆钉,做得十分隐蔽。假底和真底之间,留着一指多厚的空隙。
一指不算宽。
藏不了武器,也装不下什么大件货物。
可若是放信件、名单、薄册、海图、小型电话虫零件,或者几枚记录指针,绰绰有余。
单凭一个夹层,说明不了什么。
海上走私货物的人多得是。藏钱、藏宝石、偷运违禁品,都有可能。
所以当时林夏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撬箱底。
货箱既然上了白鲸号,里面此刻多半已经空了。贸然拆开,只会惊动不知道藏在哪一环的人。
接下来两天,她依旧擦剑、吃饭、看海,像是已经把这场闹剧抛到了脑后。
只不过船员们来找她签名时,她会随口多问几句。
“你这个在哪儿买的?”
“香橙岛。”
“谁卖的?”
“码头旁边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
“这个呢?”
“格林港,一个卖渔网的女人。她平时不卖娃娃,新货到的时候才会在门口挂白布。”
“为什么挂白布?”
“不知道啊,表示到货了吧。”
另一个人插嘴:“北边那个港挂的是红灯。”
“我买纪念币的地方是在窗台摆三个空酒瓶!”
“我那个接头……不是,我那个老板,要求我去的时候戴黄帽子。”
说到这里,几个人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买个娃娃还得对暗号?”
“黑市都这样吧。”
“也是。”
他们很快又为了谁的版本更稀有吵了起来,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
林夏却记下了。
卖货的人五花八门。
渔网铺老板、酒馆伙计、修船匠、药铺寡妇、码头搬运工,彼此之间看不出半点关系。
可他们都有固定的到货信号。
白布、红灯、空酒瓶、倒挂的木牌。
这不像一群临时倒卖周边的小贩。
更像是已经习惯通过信号确认安全的接头人。
她又借着“看看有没有盗版”的名义,把船上的娃娃和包装翻了一遍。
不同批次的外包装上,印着不同的作坊名。
东海的写着“海风缝纫铺”,伟大航路前半段的标着“金鸟玩具社”,还有些干脆连产地都没有,只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鸟印。
表面上看,像是各地商人追逐热度,分别仿制。
可把包装拆开,事情便不对了。
每一只非正版娃娃左臂内侧,都藏着三针浅蓝色的线。
位置一模一样。
针距一模一样。
外面不翻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念币的边缘,也总会缺一个极小的齿。
不是铸造瑕疵。
因为不同版本缺齿的位置不同。
四千万版在第三格。
一亿二千万版在第五格。
三亿版在第八格。
若只是商品标记,没必要做得这样隐蔽,更没必要每批更换位置。
这更像是用来区分线路或者批次的标记。
随后,她又发现那些货箱并非来自同一个港口。
箱壁上叠着好几层被刮掉的航运标签。最上面写的是白鲸号刚刚停靠过的补给港,底下却依次压着另外三个岛的旧印。
其中两个岛,一东一西。
按照正常商船路线,不可能在十几天内先后经过。
除非货物根本没跟着同一条船走。
箱子只是从一个接头人手中,转到下一个接头人手中。标签不是运输记录,而是交接凭证。
她又去翻了负责补给的船员留下的货单。
白刃娃娃在单子上写得很随意。
普通布制品,二十箱。
价格低得近乎敷衍。
但负责搬货的人写了几句,其中几箱重得不对。他们当时还抱怨,明明是布娃娃,搬起来却比同体积的酒还沉。
等箱子上船以后,重量又恢复正常。
中间少掉的东西去了哪里,不难猜。
更有意思的是,船员们口中的“限量款”,并不总是在最繁华、最有钱的港口优先出售。
有些大型港口断货一个月,偏僻的小岛却能准时拿到新款。
有个船员说,他在一座刚发生过饥荒的岛上见过最新款。当时当地人连粮食都买不起,码头边却有人在卖价格高昂的白刃纪念币。
那地方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买家。
货送过去,不是为了赚钱。
另一个船员买娃娃时,老板甚至没收贝利,而是让他拿两箱药、一捆干净绷带来换。
“那老头说他孙子病了。”船员回忆,“我看他年纪大,就没多问。”
还有人被请求顺路带一个封好的小木盒去下一座岛。
“反正也不重。到了以后,交给一个戴红头巾的女人,她还送了我一张限定卡。”
他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算不算拿我当跑腿的?”
“算。”林夏说。
“那我是不是该多要两张?”
“重点是这个?”
船员认真想了想。
“对哦,应该要三张。”
林夏放弃了与他讨论。
消息一条条积起来。
白刃周边的消息跟着摩根斯的报纸走。新的悬赏和新闻一出来,图样很快就会传遍各港。
这是最显眼的一层。
大量海贼、商人、赏金猎人争抢周边,箱子跟着商船、海贼船、地下货船四处移动。没人会认真检查一批布娃娃,更不会怀疑某个抱着娃娃、四处询问限定款的家伙其实在替人送信。
这是第二层。
再往下,是那些固定的信号、异常的货箱、蓝色暗线、纪念币缺口,以及一批批根本不在乎当地有没有买家的货物。
有人把消息藏进最喧闹、最惹眼的生意里。
卖周边是真。
赚钱也是真。
可在生意的货流、人流和消息流下面,还叠着另一套用途。
林夏花了三天,才勉强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口述中,拼出一条大致的路线。
东海的货经过三座不起眼的小岛,进入伟大航路。到了香橙岛后,一部分沿正常商路向前,另一部分却绕开了世界政府控制最严的港口,专门往矿区、贫民岛和劳工聚集地走。
那里未必有人买得起昂贵的娃娃。
却恰好最需要药、武器、印刷品和外界消息。
沿着这条线路继续往下,几个船员先后提到了同一种小印记。
一条缺了尾鳍的鱼。
有人在箱角见过,有人在纪念币纸套背面见过,还有人说,卖他娃娃的女人手腕上也纹着类似的图案。
林夏起初只觉得眼熟。
直到她从一只旧包装盒的夹层里,翻出一张被潮气泡得发皱的小票。
小票上没有货名。
只有一排数字,和一个用铅笔写下的名字。
米莎。
鱼人岛。
不是在正式商铺,也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面。
而是在一批没有登记过来路的药品箱上。那批药最后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只记得负责收货的人同样用过那条缺尾鱼的标记。
当时有人提了一句“米莎那边会处理”。
线索到这里,才真正扣上。
这条暗线与鱼人岛有关。
货物不断流向受压迫的岛屿。
需要的东西不是奢侈品,而是药品、纸张、武器和情报。
接头人遍布各港,却刻意避开政府体系。
有能力把这些人串起来,又长期在那些地方活动的势力,并不多。
革命军?……
林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没有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
摩根斯是否知情,很难说。
以那只鸟的精明,他可能只是发现周边赚钱,顺手把生意铺到全世界;也可能知道有人借他的渠道做事,却认为新闻、利润和动乱全都能带来更大的头条,所以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革命军参与到了哪一步,同样不能确定。
或许他们只控制了部分中转点。
或许生产、运输和销售本就是几套彼此隔离的系统,绝大多数人都只知道自己在卖娃娃、运箱子、送包裹。
正因为每个人只看见一小截,这张网才能藏到现在。
没人需要堂而皇之地另建一条航线。
他们只需要让信件混在报纸里,让药品压在娃娃下面,让负责接头的人看起来像个追着限定版到处跑的狂热收藏家。
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怪人。
一个抱着白刃娃娃、敲门询问“有没有黑斗篷版”的海贼,远比一个四处打听革命军的人安全。
林夏把小票恢复原样,重新塞回包装夹层。
现在揭开箱底,没有意义。
抓住某一个负责卖娃娃的人,也只能掐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反而可能顺着这点动静,惊动真正藏在后面的人。
何况这条暗线目前没有伤害白鲸号。
恰恰相反,它借着白刃的名字,把药和消息送到了某些原本去不了的地方。
林夏把那几个港口、信号和标记记了下来。
白布。
红灯。
三个空酒瓶。
蓝色暗线。
缺齿的纪念币。
缺尾鱼。
还有米莎。
她原本只想看清这场突然冒出来的周边生意背后,有没有人准备借她的名义做什么麻烦事。
如今牌面勉强看清,她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这条藏在娃娃肚子里的暗河,究竟已经流到了多远的地方?
又有多少人,正抱着那个龇牙咧嘴、蠢得要命的小布团子,替一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变革传递消息?
林夏把最后一只娃娃放回箱子。
娃娃被她捏到肚子,立刻响亮地叫了一声:
“滚——!”
她的思路断了。
林夏低头,与那两颗豆子眼对视了片刻。
“你最好真能掩护革命。”
她面无表情地说。
“不然我迟早把你拆了。”
舱房那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大概是艾斯又想起她拿着相框的场面,在屋里撞翻了什么。
紧接着是萨奇的怒吼。
“艾斯!你又烧着什么了!”
“没有!这次不是火!”
“那为什么墙塌了!”
甲板上的人齐刷刷扭头。
林夏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她听见箱子里几十只娃娃被震得同时出声。
“滚——!”
“滚——!”
“滚——!”
整齐,响亮,气势磅礴。
白鲸号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掀翻甲板的大笑。
林夏站在自己的周边箱子中间,忽然觉得——
革命军选择用这东西当掩护,确实很有道理。
毕竟正常人看上一眼,就不会再有继续深究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