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怕吵到她,又实在憋不住。
林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但墙角那群小孩看见了。
于是他们跑得更快了。
一个个像做成了什么天大的事。
米莎站在空地另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光。
※三 ※
同一片海的另一头,香波地。
一间挂着“深海打捞救助”金字招牌的总号里,一只电话虫响了。
账房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鱼人岛那边断了几天音讯,他早就慌了。
电话虫的脸慢慢变了。
嘴角咧开。
咧到耳根。
那不是塞拉斯的笑。
是更上头那个人的。
多弗朗明哥。
“塞拉斯出事了。”
电话虫里传来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账房一句话也不敢答。
“他经营的那个点,塌了。”
那声音继续说。
“从底下塌的。”
“人没了,货没了,账也见光了。”
账房的背后,汗一层一层冒出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不是一个普通分销点。
他连着鱼人岛、香波地、贵族买家、地下拍卖场,也连着那位先生许多不能放到台面上的生意。
现在那地方塌了,就必须有人被切掉。
电话虫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多弗笑了。
“查清楚了。”
“动手的是个女人。”
“林夏。”
这个名字从电话虫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账房的心沉了下去。
多弗没有立刻说话。
像是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照片呢?”
账房连忙把已经送到的影像资料递给旁边的人。
电话虫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笑声更吓人。
“……没长大啊。”
多弗轻轻说。
这句话很低。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账房听不懂。
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发现。
一个人十年过去,脸却几乎没变。
那位先生一定想到了什么。
电话虫的笑脸慢慢扩大。
“我家里,以前有过一个很像的。”
“资质很好。”
“漂亮。”
“冷。”
“怎么养,都养不熟。”
他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她早就死在那个岛上了。”
账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电话虫那边,多弗的声音又懒了下来。
“塞拉斯这个废物,被一个外人连窝端了。”
“这种蠢货,留着丢我的人。”
“切了吧。”
账房的脸瞬间白了。
“切”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不是杀。
是抹。
把塞拉斯这个名字,连同他和这张网之间的每一根线,全断干净。
账本销毁。
人证处理。
能甩的锅,全甩出去。
鱼人岛那边死了谁、沉了多少货、跑了多少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脏东西不能再沾到多弗朗明哥身上。
电话虫那头又说:
“还有那个女人。”
“林夏。”
“记住她。”
账房连忙低头。
“是。”
电话虫的笑脸慢慢合上。
通话断了。
账房跪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他知道,塞拉斯完了。
而那个叫林夏的女人,从今天开始,也被那位先生放进了账本里。
——
道场里,林夏忽然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系统问。
“没什么。”
她揉了揉胳膊。
“就是觉得,海那头有人提了我一句。”
【你信这个?】
“不信。”
她看着窗外那道光。
“但那个人迟早会知道是我。”
【多弗朗明哥?】
“嗯。”
“塞拉斯这条线一断,他肯定会切割。切完之后,他会查是谁动的手。”
她停了一下。
“等他查到我的脸,就会想起来。”
系统安静了一下。
【这条线,会很长。】
“长就长。”
林夏说。
“我本来,就是冲那个方向去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正面对上的时候。
她的伤还没好。
鱼人岛的后续还没收干净。
还有那张网露出来的边,也还没全部看清。
饭要一口一口吃。
账要一笔一笔算。
急不得。
※四 ※
第三件事,是甚平拿着一张报纸进来的。
世界经济新闻社的号外。
头版黑字大得扎眼。
——《王下七武海“标本师”塞拉斯,惊天罪行曝光!于鱼人岛海域伏法、除名!》
林夏接过报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报上写得很漂亮。
匿名信源。
铁证如山。
人神共愤。
海军雷厉风行。
世界政府即刻除名。
通缉,追责,下狱。
可整篇看下来,只字未提真正的问题。
没提那些货最后卖给了谁。
没提这条买卖线连着谁。
也没提为什么一个七武海能在白胡子旗下面经营这么久。
更没提那一夜到底是谁把门推开的。
甚平冷笑。
“上头的脸,倒是干净。”
“罪,全推给一个死人。”
林夏把报纸放到膝上。
“正常。”
甚平看向她。
“我递证据出去,本来也不是指望他们把所有真相都写出来。”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这件事藏不回去。”
林夏说得很清楚。
“塞拉斯可以死,账房可以换,招牌可以拆。但这桩买卖见过光,就没法再装成普通救助生意。”
“海军为了面子,必须切塞拉斯。”
“世界政府为了面子,也必须说自己处理得很快。”
“他们越急着撇清,越说明这件事真的脏到不能留。”
她低头,看着报纸上的字。
“剑能拆机器。”
“但剑拆不掉七武海的名分。”
“能拆名分的,是舆论,是证据,是那张他们自己也要保住的脸。”
甚平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对。
这片海上,很多时候不是正义赢。
是面子怕脏。
林夏把脏东西泼到了他们盖不住的地方。
他们为了擦自己的脸,只能先把塞拉斯推出来。
【借体制反杀。】系统评价。
“嗯。”
【塞拉斯本人:死亡。】
【塞拉斯名分:除名。】
【塞拉斯势力:被上家切割。】
【鱼人岛暗线:曝光。】
【评价:账面漂亮。】
“别高兴太早。”
林夏把报纸翻了一页。
“账面漂亮,不代表没人找我算账。”
她很清楚。
这件事之后,海军不会感谢她。
世界政府不会感谢她。
多弗朗明哥更不会感谢她。
她拆了一台机器。
可这台机器只是大网的一角。
现在网动了,网后面的人都会看过来。
果然,报纸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甚平先看见了。
“白刃。”
他声音沉下来。
“这个……是你吧?”
林夏低头。
照片很小。
有些糊。
可还是能看出来。
那是起义那天,她站在背海那道门前的一瞬。
礁石上,潮水之上。
一个垂着眼、握着剑的人影。
海光从她身后亮起来,黑卷发被水流和风掀开,眼角那颗小痣也隐约能看见。
她平时总低着眼,斗篷一罩,往人群里一站,没人会多看。
可这张照片拍到的,是她出鞘的那一下。
锋利。
清楚。
不像简笔画,也不像斗篷背影。
是她的脸。
真正的脸。
林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悬赏照候选。】系统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简笔画,斗篷没脸,现在终于到高清正脸了。】
“闭嘴。”
【而且客观评价,这张拍得不错。】
“谁拍的?”
【新闻摄影虫。】
“哪家的?”
【世界经济新闻社。】
林夏揉了揉眉心。
“摩根斯。”
【一个只忠于大新闻的男人。】
“一个有我正脸照,又知道我新闻价值的人。”
林夏靠回去。
“他不会只登这一张小图。”
【大概率不会。】
系统说。
【他会等更大的价钱,或者更大的版面。】
甚平皱眉。
“你要马上离岛?”
“不急。”
林夏把报纸折好。
“现在走,反而显眼。”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
而且这件事刚爆出去,鱼人岛、香波地、海军、地下势力都会乱几天。
乱的时候,最适合藏。
“先养伤。”
她说。
“等该来的消息都来。”
甚平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稳。”
“不稳也没用。”
林夏把报纸放到一边。
“事情已经出去了。现在不是我追着事跑,是事会自己找上门。”
系统补了一句:
【新的悬赏,应该快下来了。】
林夏闭了闭眼。
“会是多少?”
【上一张斗篷照,一亿二。】
【这次,有正脸,有战绩,有七武海除名,还有鱼人岛起义。】
系统停了一下。
【保守估计,翻几倍。】
林夏没说话。
通缉令越厚,越走不回头。
这个道理,她从灯火港那张四千万的简笔画起,就懂了。
那时候还能笑,说画得不像。
现在不行了。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脸。
她真正出现在了这片海的账本上。
【怕吗?】系统问。
“怕。”
她答得很快。
“但怕也得往前走。”
她顿了顿。
“夏奇的酒,估计还有很久才能喝上了。”
【那杯酒,还早。】
“嗯。”
林夏笑了一下,很淡。
“还早。”
“先把这身伤养好。”
※五 ※
离岛前一天,她从城里过,绕了一小段路。
市集东头,粥摊支着。
案板上,摆着两只碗。
那只青釉缺口的,正面朝上,盛着粥,冒着热气。
一个年轻鱼人坐在摊后,眉骨上一道疤,正被章鱼婆婆的两条腕一下、一下拍着背。
他的脖子上,空的。
摊子后头那间小屋,门楣上的珊瑚灯灭了。
不用再给谁照路了。
林夏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过去。
账已经平了。
平了的账,就别再翻。
粥的热气漫出来,扑了她一脸。
章鱼婆婆的大嗓门追着满街跑:
“我就说吧!”
“我就说我家阿浪能回来吧!”
街上有人笑,有人骂她吵,有人偷偷擦眼睛。
林夏压低帽檐,转身走了。
【不去喝一碗?】系统问。
“不了。”
【为什么?】
“她等的人回来了。”
林夏说。
“这碗粥,不该给我。”
她沿着街往前走。
身后,粥摊的热气一点点散进海水里。
鱼人岛还是那座鱼人岛。
街道还潮,灯还暗,很多地方还藏着没擦干净的脏。
可有些门已经打开。
有些灯可以熄了。
有些人,真的回家了。
这一趟,就算收口。
至于别的账——
多弗朗明哥。
海军。
世界经济新闻社。
还有她那张即将被印到全世界的脸。
那些,都是下一笔。
林夏把怀里的银标、歪珍珠和刺剑一起按了按。
然后往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