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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潮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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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搭档,不靠对视。

靠的是——你知道我不会退。

我知道你会补。

可几秒,不够每个人用。

人潮最末尾,一个瘸了腿、掉了队的鱼人,被涌上来的岗哨拖住。一层金泼下去,半截身子,封住了。

林夏看见了。

她离得不算远。

跑过去,或许来得及。

可她要是离了这扇门,门后那一整条潮,会立刻被堵回来,全填进去。

一个,还是一群。

她站着,没法动。

米莎。

那条人鱼折回去,一把拽住瘸腿鱼人没被封住的那条胳膊,连拖带拽,硬把人从金里扯出来。

金封住的半截,被生生扯豁了——疼,可活着。

一个岗哨抬起树脂枪,枪口对准米莎的背。

林夏看见了。

也看见了自己够不到。

枪声没有响。

那只枪口忽然偏了一寸。

只一寸。

树脂弹擦着米莎尾鳍飞过去,封住了旁边一截空木桩。

岗哨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栽进水里,后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背痕。

林夏没看那边。

米莎也没看那边。

她们一个守门,一个救人。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只补她们够不到的那一寸。

被磨空的人,一旦自己肯动起来,比谁都拼。

林夏看着,没去帮。

她帮了,这一下就又成了她救的。

她要的,是米莎自己救得回来。

可真正卡住这台机器的,不是她。

是上头。

监工想压住乱子,扯着嗓子调人手。

调到一半,头顶传来塞拉斯的声音——

不是冲乱民来的。

是冲监工来的。

“货,少了几件。”

“品相,损了。”

那几件,正是林夏夜里挪进监工私库的。

塞拉斯为那几件“完整”的损耗,气得发昏。乱成这样,他头一个要拿来出气的,绝不会是外人。

只是塞拉斯填窟窿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

他没杀监工。

一层琥珀的金,从上头泼下来,把那个还在嚷嚷的监工,连人带嗓子,一并封住。

封在他最后那个又惊又怒的表情上。

“看不住货,”塞拉斯的声音飘下来,“那就自己补上一件。品相,还算完整。”

那个替这台机器卖了半辈子命的人,最后成了这台机器的一件存货。

机器,卡了。

借体制的刀,杀体制的人。

这一刀,是塞拉斯自己捅下去的。

她只是把刀,递到了他够得着的地方。

※三 ※

塞拉斯,下来了。

这是头一回。

那位标本师,从不下场。

他怕水——一个树脂果实的能力者,离海越近,命越薄。他在万米海底经营这台机器,靠的就是从不亲手沾水,全交给器械和劳力。

可现在,他的收藏,正一件一件,从他手里游走。

止损。

一个商人,到了这份上,只剩止损。

他封了几道门,灌进海水,淹掉一整片来不及带走的“货”——连同那些他舍不得、却带不走的标本。

一座经营了多年的渔场,被他自己亲手,淹了大半。

那片金,在海水里一块块沉下去。

每一块里头,都定着一张脸。

有的脸,是几年前、十几年前就被收进去的。它们没等到今天这场潮。

它们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就能跟着出去了。

人潮里,那个一步三回头的女人,在厅门被封死的前一瞬,看清了里头的一座金。

一个十一二岁的人鱼姑娘。

封在正要回头的那一下。

女人从潮里折了回去。

逆着所有人,朝那道正在灌水的厅门扑。

拦住她的,是昆。

这个封了半辈子口的老鱼人,一把锁死她的胳膊,往外拖。

女人不喊救命,也不骂。

她只是一遍,一遍,喊一个名字。

喊着那个名字,十根手指抠着门框,把门框抠出几道白印。

水没过门槛。

没过那座金。

昆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喊。

喊到声音没了,嘴还张着那个形状。

谁都以为她站不起来了。

可下一刻,最先伸手的也是她。

一个小鱼人被倒卷的人潮撞得摔下去,她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往门外推。

她的女儿没出来。

可她把别人的孩子,推出去了。

林夏站在门上。

一步,都不能离。

她看着。

从头,看到尾。

她在心里翻开账本,又合上了。

一条街,三十一秒。

一群人,四百一十七秒。

她都记下了。

只有这一笔,落不下去。

不是数太大。

是这一笔,记在哪一栏,都不平。

救得了今天的,救不回昨天的。

——又是那个“不完整”。

她这一路,全是被这三个字,往前推的。

舍得淹自己的收藏,说明塞拉斯是真急了。

然后,他循着那条人潮,扑向背海那道门。

不为堵人。

人,他可以再抓,再“救”,再封。

他来,是为了一件他早认准了的“完整品相”。

那双收藏家的眼睛,越过满道的人,落在那道礁石上。

落在林夏身上。

一张没有任何缺点的脸。

一双手一搭上剑就出鞘的杀气。

美得不外露,利得藏不住。

眼角还有一颗小痣。

世上,再没有第二件这样的活物。

“完整。”

塞拉斯念了一声,像念一件镇店之宝。

“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最好看的这一下。”

她想拿自己当的那个饵,自己上钩了。

只是这回,上钩的人想钩的,是她。

暗道另一头,罗停住了。

他看见塞拉斯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也看见她没有退。

手指按上刀柄的一瞬,鬼哭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

可罗还是把那一声,按了回去。

不能动。

如果他现在出手,塞拉斯会退。

如果塞拉斯退回高处,退回那些不沾水的机关和货箱后面,这场局就会重新拖回他的地盘。

林夏站在明处,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危险。

她是拿自己,把塞拉斯从金库里钓下来。

罗太知道她了。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

嘴上不说,脚下一站,就把最危险的位置占了。

留给他的,永远是她背后那条没人看见的线。

所以他不能抢她的钩。

他只守她的背后。

罗转身,没往她那边走。

他的刀,落向另一道备用闸。

那是塞拉斯最后一条能封死撤离线的暗门。

林夏够不到。

她甚至不能回头。

那就他来。

刀光无声。

备用闸的传动轴,被切开了。

一分为二。

暗门沉了一寸,卡住,再也落不下去。

远处,林夏像是察觉了什么,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

罗在。

——

塞拉斯先伸手要的,不是她。

是顺手。

一个收藏家,路过一件好货,从不空手。

他抬起手。

琥珀的金,朝人潮里那个刚被敲出来、还在哭的孩子,泼了过去。

那孩子救不了自己。

昆扑过去,也只来得及把他往怀里一搂,背对着那片金。

——救得了一条,救不了一群。

这句话,她念过一千遍。

这一千零一遍,她不肯念了。

林夏从礁石上落下来,落在那片金,和那对鱼人之间。

刺剑横在身前。

那片金,撞在她的刀上,碎成了渣。

她当了一路引信。

引信不救人。

可有些时候,引信也得站到火和柴的中间,挡那么一下。

哪怕她比谁都清楚——她挡得住这一件,挡不住一整座海的不完整。

塞拉斯停了手。

那双收藏家的眼睛,慢慢笑了。

“会护人的活物,最难得。”

他说。

“刚才那一下,我更想要了。我等不及,要把你护人的这一秒,也定下来。”

万米海底,金光漫上来。

一层,又一层,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

林夏没看那张脸。

她在看那片金。

见闻色铺开。

那金看着无懈可击,泼到哪儿,封到哪儿。

可她看见了——每一片琥珀凝住的那一瞬,里头都有一道极细的纹。

硬,可脆。

一记武装色内破,一整片就崩。

她还看见,塞拉斯的脚,离那道灌进来的海水,只剩不到三步。

他怕水。

可他贪。

贪,把他自己,一步一步,往海边上拽。

破绽她都看见了。

剩下的,是怎么把这三样,凑到同一个瞬间。

这一仗,靠局,不靠力。

身后,是涌出去的潮。

身前,是要把这片潮,重新定回琥珀里的人。

她垂着眼,把剑,又握紧了一分。

【对手,标本师·塞拉斯。】系统报得很稳,【破绽:水、脆、贪。三样,他今天,自己备齐了。】

“嗯。”

【还有一句,雷利说的。】

“哪句。”

【打不过就跑。活着,最要紧。】

林夏没应。

她不能跑。

她跑了,这扇门就空了。

门后那条还没游完的潮,会被金光重新堵回去,一个一个,重新定回那一下里。

她这一路,逃过很多回。

雷利说得对,活着最要紧。

可逃,是她一个人逃。

身后这扇门,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

所以这一回,她不逃。

不是不怕。

是有一样东西,比怕重。

费舍·泰格懂这个。

甚平懂。

连昆都懂了。

轮到她了。

潮水之上,金光漫顶。

她一个人,垂着眼,握着剑,站成了那扇门。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家。

那个家里,她学会的头一件事,是别让自己被人喜欢上——被喜欢,就会被收着。

如今,一个收藏家,正眼馋着要把她收起来。

偏偏这一回,她不躲了。

她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你想收我?

那你得先,从这扇门上,过得去。

暗处,罗看着她的背影。

他垂下眼,刀锋在水里轻轻转了一寸。

另一条试图绕后封门的暗道,被无声切开。

追兵没能从那里出来。

没有人知道。

也不用有人知道。

林夏握剑的手,顿了极轻的一下。

然后,她迎着那片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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