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搭档,不靠对视。
靠的是——你知道我不会退。
我知道你会补。
可几秒,不够每个人用。
人潮最末尾,一个瘸了腿、掉了队的鱼人,被涌上来的岗哨拖住。一层金泼下去,半截身子,封住了。
林夏看见了。
她离得不算远。
跑过去,或许来得及。
可她要是离了这扇门,门后那一整条潮,会立刻被堵回来,全填进去。
一个,还是一群。
她站着,没法动。
米莎。
那条人鱼折回去,一把拽住瘸腿鱼人没被封住的那条胳膊,连拖带拽,硬把人从金里扯出来。
金封住的半截,被生生扯豁了——疼,可活着。
一个岗哨抬起树脂枪,枪口对准米莎的背。
林夏看见了。
也看见了自己够不到。
枪声没有响。
那只枪口忽然偏了一寸。
只一寸。
树脂弹擦着米莎尾鳍飞过去,封住了旁边一截空木桩。
岗哨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栽进水里,后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背痕。
林夏没看那边。
米莎也没看那边。
她们一个守门,一个救人。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只补她们够不到的那一寸。
被磨空的人,一旦自己肯动起来,比谁都拼。
林夏看着,没去帮。
她帮了,这一下就又成了她救的。
她要的,是米莎自己救得回来。
可真正卡住这台机器的,不是她。
是上头。
监工想压住乱子,扯着嗓子调人手。
调到一半,头顶传来塞拉斯的声音——
不是冲乱民来的。
是冲监工来的。
“货,少了几件。”
“品相,损了。”
那几件,正是林夏夜里挪进监工私库的。
塞拉斯为那几件“完整”的损耗,气得发昏。乱成这样,他头一个要拿来出气的,绝不会是外人。
只是塞拉斯填窟窿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
他没杀监工。
一层琥珀的金,从上头泼下来,把那个还在嚷嚷的监工,连人带嗓子,一并封住。
封在他最后那个又惊又怒的表情上。
“看不住货,”塞拉斯的声音飘下来,“那就自己补上一件。品相,还算完整。”
那个替这台机器卖了半辈子命的人,最后成了这台机器的一件存货。
机器,卡了。
借体制的刀,杀体制的人。
这一刀,是塞拉斯自己捅下去的。
她只是把刀,递到了他够得着的地方。
※三 ※
塞拉斯,下来了。
这是头一回。
那位标本师,从不下场。
他怕水——一个树脂果实的能力者,离海越近,命越薄。他在万米海底经营这台机器,靠的就是从不亲手沾水,全交给器械和劳力。
可现在,他的收藏,正一件一件,从他手里游走。
止损。
一个商人,到了这份上,只剩止损。
他封了几道门,灌进海水,淹掉一整片来不及带走的“货”——连同那些他舍不得、却带不走的标本。
一座经营了多年的渔场,被他自己亲手,淹了大半。
那片金,在海水里一块块沉下去。
每一块里头,都定着一张脸。
有的脸,是几年前、十几年前就被收进去的。它们没等到今天这场潮。
它们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就能跟着出去了。
人潮里,那个一步三回头的女人,在厅门被封死的前一瞬,看清了里头的一座金。
一个十一二岁的人鱼姑娘。
封在正要回头的那一下。
女人从潮里折了回去。
逆着所有人,朝那道正在灌水的厅门扑。
拦住她的,是昆。
这个封了半辈子口的老鱼人,一把锁死她的胳膊,往外拖。
女人不喊救命,也不骂。
她只是一遍,一遍,喊一个名字。
喊着那个名字,十根手指抠着门框,把门框抠出几道白印。
水没过门槛。
没过那座金。
昆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喊。
喊到声音没了,嘴还张着那个形状。
谁都以为她站不起来了。
可下一刻,最先伸手的也是她。
一个小鱼人被倒卷的人潮撞得摔下去,她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往门外推。
她的女儿没出来。
可她把别人的孩子,推出去了。
林夏站在门上。
一步,都不能离。
她看着。
从头,看到尾。
她在心里翻开账本,又合上了。
一条街,三十一秒。
一群人,四百一十七秒。
她都记下了。
只有这一笔,落不下去。
不是数太大。
是这一笔,记在哪一栏,都不平。
救得了今天的,救不回昨天的。
——又是那个“不完整”。
她这一路,全是被这三个字,往前推的。
舍得淹自己的收藏,说明塞拉斯是真急了。
然后,他循着那条人潮,扑向背海那道门。
不为堵人。
人,他可以再抓,再“救”,再封。
他来,是为了一件他早认准了的“完整品相”。
那双收藏家的眼睛,越过满道的人,落在那道礁石上。
落在林夏身上。
一张没有任何缺点的脸。
一双手一搭上剑就出鞘的杀气。
美得不外露,利得藏不住。
眼角还有一颗小痣。
世上,再没有第二件这样的活物。
“完整。”
塞拉斯念了一声,像念一件镇店之宝。
“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最好看的这一下。”
她想拿自己当的那个饵,自己上钩了。
只是这回,上钩的人想钩的,是她。
暗道另一头,罗停住了。
他看见塞拉斯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也看见她没有退。
手指按上刀柄的一瞬,鬼哭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
可罗还是把那一声,按了回去。
不能动。
如果他现在出手,塞拉斯会退。
如果塞拉斯退回高处,退回那些不沾水的机关和货箱后面,这场局就会重新拖回他的地盘。
林夏站在明处,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危险。
她是拿自己,把塞拉斯从金库里钓下来。
罗太知道她了。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
嘴上不说,脚下一站,就把最危险的位置占了。
留给他的,永远是她背后那条没人看见的线。
所以他不能抢她的钩。
他只守她的背后。
罗转身,没往她那边走。
他的刀,落向另一道备用闸。
那是塞拉斯最后一条能封死撤离线的暗门。
林夏够不到。
她甚至不能回头。
那就他来。
刀光无声。
备用闸的传动轴,被切开了。
一分为二。
暗门沉了一寸,卡住,再也落不下去。
远处,林夏像是察觉了什么,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
罗在。
——
塞拉斯先伸手要的,不是她。
是顺手。
一个收藏家,路过一件好货,从不空手。
他抬起手。
琥珀的金,朝人潮里那个刚被敲出来、还在哭的孩子,泼了过去。
那孩子救不了自己。
昆扑过去,也只来得及把他往怀里一搂,背对着那片金。
——救得了一条,救不了一群。
这句话,她念过一千遍。
这一千零一遍,她不肯念了。
林夏从礁石上落下来,落在那片金,和那对鱼人之间。
刺剑横在身前。
那片金,撞在她的刀上,碎成了渣。
她当了一路引信。
引信不救人。
可有些时候,引信也得站到火和柴的中间,挡那么一下。
哪怕她比谁都清楚——她挡得住这一件,挡不住一整座海的不完整。
塞拉斯停了手。
那双收藏家的眼睛,慢慢笑了。
“会护人的活物,最难得。”
他说。
“刚才那一下,我更想要了。我等不及,要把你护人的这一秒,也定下来。”
万米海底,金光漫上来。
一层,又一层,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
林夏没看那张脸。
她在看那片金。
见闻色铺开。
那金看着无懈可击,泼到哪儿,封到哪儿。
可她看见了——每一片琥珀凝住的那一瞬,里头都有一道极细的纹。
硬,可脆。
一记武装色内破,一整片就崩。
她还看见,塞拉斯的脚,离那道灌进来的海水,只剩不到三步。
他怕水。
可他贪。
贪,把他自己,一步一步,往海边上拽。
破绽她都看见了。
剩下的,是怎么把这三样,凑到同一个瞬间。
这一仗,靠局,不靠力。
身后,是涌出去的潮。
身前,是要把这片潮,重新定回琥珀里的人。
她垂着眼,把剑,又握紧了一分。
【对手,标本师·塞拉斯。】系统报得很稳,【破绽:水、脆、贪。三样,他今天,自己备齐了。】
“嗯。”
【还有一句,雷利说的。】
“哪句。”
【打不过就跑。活着,最要紧。】
林夏没应。
她不能跑。
她跑了,这扇门就空了。
门后那条还没游完的潮,会被金光重新堵回去,一个一个,重新定回那一下里。
她这一路,逃过很多回。
雷利说得对,活着最要紧。
可逃,是她一个人逃。
身后这扇门,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
所以这一回,她不逃。
不是不怕。
是有一样东西,比怕重。
费舍·泰格懂这个。
甚平懂。
连昆都懂了。
轮到她了。
潮水之上,金光漫顶。
她一个人,垂着眼,握着剑,站成了那扇门。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家。
那个家里,她学会的头一件事,是别让自己被人喜欢上——被喜欢,就会被收着。
如今,一个收藏家,正眼馋着要把她收起来。
偏偏这一回,她不躲了。
她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你想收我?
那你得先,从这扇门上,过得去。
暗处,罗看着她的背影。
他垂下眼,刀锋在水里轻轻转了一寸。
另一条试图绕后封门的暗道,被无声切开。
追兵没能从那里出来。
没有人知道。
也不用有人知道。
林夏握剑的手,顿了极轻的一下。
然后,她迎着那片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