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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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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怕死又贪心的监工,撞上一个为了品相能要人命的主子——事一发那天,塞拉斯头一个要拿来出气的,绝不会是外人。

她不用亲手拔他。

她让塞拉斯,替她拔。

借体制的刀,杀体制的人。她这一路,最顺手的就是这个。

最后是证据。

她趁那一夜,把那本账,连同买家名录、出货单、还有那一排“品相:完整”的标签号,一页一页,原样默了下来。

一个收藏家,记账记得比谁都细。

这份细,要了他的命。

一份,她藏进撤离线的死角,藏得连自己都得费劲才找得回。

另一份,封进一只信筒,交给甚平手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人。

“事一响,这封东西,同时往三个地方送。”

她说。

“不送一个——送三个媒体。三个里头,总有一个压不住;或者,总有一个,想拿它做一桩大新闻。”

她不知道,它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但一个爱大新闻的人,比一个讲规矩的官,可靠得多。

讲规矩的官,会把一桩丑闻,规规矩矩地压进抽屉。爱新闻的人不会——丑闻越大,他越要嚷得满世界都听见。

她要的,就是满世界都听见。

她不知道那人姓什名谁。她只知道,这片海上,总有一只鼻子,专闻血腥味的大新闻。那只鼻子闻见了,迟早会循着味,找到她门口来。

到那时候再谈。

眼下,先把味放出去。

【那个人,迟早会自己找上门来。】系统说,【你这是先递了张请帖。】

“事自己会找过来。”

林夏说。

“我只是让它,好找一点。”

三天过去。

撤离线通了。通讯的断点摸熟了。监工那颗雷,埋好了。证据攥死,匿名的火信,压在筒里。

四步,钉齐。

引信,就位。

——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夜,那根她不敢碰的引信,也在动。

密室外的阴影里,有人停在那只笑脸电话虫的线路前。

白色斑点帽压得很低。

罗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条专线。

切口的位置不难找。真正难的是,切了以后不能立刻惊动塞拉斯,不能让那头察觉这边已经断了,也不能让动手的人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他指尖一动。

无声无息。

那条线,被拆开了一寸。

不是彻底断。

是等到下一次拨出去的时候,才会死。

这种死法,最像意外。

罗收回手。

他没有去找厅里撞见的那个人。

他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见的那一瞬,他心口里有一块封了十年的东西,几乎整个裂开。

可他没有叫。

不能叫。

这里有多弗朗明哥的线,有塞拉斯的眼睛,有一整座会把人收进琥珀里的金库。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如果她真的活着,那她不来找他,就一定有不来找他的理由。

十年前,柯拉松先生教过他们一件事。

越想救的人,越不能先伸手。

伸手太早,会一起掉下去。

罗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转身没入另一条暗道。

他也在等。

等这台机器,先响。

※四 ※

最后一夜,昆来找她。

他没多话。

只把一样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是一把钥匙的拓样——监工那把开项圈的钥匙,他用泥拓了形,正照着配。

“配好了,”他闷声说,“事一响,我就把虫掐了,把项圈一把把开了。”

林夏看着他。

“你不怕了?”

“怕。”昆说,“我看见米莎了。”

就这一句。

他怕,没变。

可有一样东西,那天起,压过了怕。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像她那天一样。

“那个孩子,”他说,“封口那天正要笑的那个……我记得编号。事一完,我想把他从琥珀里,敲出来。”

“敲,会碎。”

“碎了,也比一直定在那一下强。”

昆说。

“人不是给人收着看的。”

他走了。

背还是弯的。

可那弯,跟来的时候,不是一个弯了。

——

可就在那一夜,她发现盘上那根看不见的引信,也动了。

她做最后一遍核对,摸到密室外那条线——有一只传讯虫,已经被人动过了。

不是她动的。

割得很干净。

不,准确说,不是割,是拆。

一寸一寸,从最该死、也最不该立刻死的地方拆开。表面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有人拨出去,那只虫只会在张嘴的一瞬,断成一截哑线。

手法老练,冷静,精准。

像手术。

林夏指尖停在那道断口上,很久。

然后,在心里很轻地叫了一声。

罗。

他果然也看见了那只笑脸的虫。

他没坏她的事。相反,他替她先掐掉了一口会通向多弗的气。十年过去,他还是那个罗——看着冷,手却永远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可这也意味着,他盯着的钟点,可能和她不是同一个。

她要等柴自己烧起来。

罗要的,未必是等。

【要不要提前?】系统问。

“不。”

林夏收回手,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

“提前,柴是被逼上的,撑不久。”

【可他可能先动。】

“他有他的仇。”

她说。

“我有我的局。”

顿了顿,她又说:

“现在谁也别碰谁。”

她还是那句话。

引信,不抢在柴前头。

她坐在背海那道门外,看着深海里那座金灿灿的“善堂”。

等。

她做了一个引信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得问柴。

火点不点,不在她手里——

在昆那把刚配好的钥匙里。

在米莎肯不肯,自己游出来里。

话是甚平带到的。带到的时候,米莎正坐在窗边,望着海。

“那个帮你弄断项圈的人回来了。这一次,她不会再替你动手,她想看看,你愿不愿意自己游出来。”

米莎没说话。

甚平等了一会儿,走了。

那句话搁在屋里,搁了一天。

入夜,米莎游出了那间漏水的屋子。

她没想去哪儿,鳍自己在动。游过珊瑚林,游过收了摊的市集,一直游到城界上。

界外的水,黑的,凉的。

她逃回来之后,再没跨出去过这条线。

线里头,是家。

线外头,是项圈,是拍卖台,是那个她学会了说“谢谢主人”的世界。

她停在线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香波地。

想起项圈断掉落地那一声。

想起帽檐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双眼睛的主人,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走。

别回头。

她是照做的。她一路游,一路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就散在海里了。

可她游回了家,还是散了。

家把她的身子接了回来,接不回别的。

她天天坐在窗边望着海。望的不是海。她在等一样东西,等了很久,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今天她知道了。

她在等一个,回头的理由。

城界外更深的地方,那座“善堂”亮着灯。

灯底下,是项圈,是琥珀,是一整间学会了笑着道谢的人。

她朝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那双眼睛叮嘱她别做的事。

她回头了。

回着头,朝那盏灯,游了过去。

有些路,要回着头走,才走得回来。

——

【林夏。】

系统忽然出声,声音放轻了。

“嗯。”

【城里来人了。】

它说。

【那条人鱼……游出来了。】

林夏没说话。

她抬起头,望向珊瑚林那个方向。

很慢,很慢,海水里浮起一道浅青色的影子。

一路游过来。

身后,还跟着第二道。

第三道。

——空了的人,外人推不动。

可她自己肯往前游一寸,谁也拦不住。

火星,自己亮了。

不是她点的。

是柴,自己烧起来了。

林夏站起身,重新扣好斗篷。

“开始。”

她说。

同一时刻,另一条暗道里,白色斑点帽下的人也停住了脚步。

远处,第一道骚动,从那座金灿灿的善堂深处传来。

罗抬眼。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往林夏所在的方向看。

可他知道,她也该动了。

十年前,他们曾经一起在雪地里逃命。一个人负责看路,一个人负责断后,谁也不用把话说满。

十年后,他们在万米深海下,隔着一整座金库,仍然没有说上一个字。

可两根引信,在同一刻,听见了火声。

【记录。】系统说。

“这次又存什么。”

【没存。】系统说,【这一回,我想看着。】

林夏剃进黑暗里。

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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